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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医生:我能看见死亡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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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老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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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走出处置室的时候,刘大勇已经走到急诊大厅了。 他在低头翻手机,大概在看工头发的消息。安全帽扣在头上,劳保鞋踩出的灰白脚印一路延伸到大门口。 陆渊没有喊他。 他站在护士站旁边,想了几秒。 追上去说"你必须查"没用。医学道理说了,钱的事说了,连"我见过一个人舍不得花钱后来人没了"都说了,全没用。心电图正常这四个字堵死了所有说辞。 他不能拿出任何证据证明这个人有问题。 但那个数字还在跳。 12:49:33 他需要找到一个刘大勇拒绝不了的人。 他想起刘大勇翻手机时的那张脸。每翻一张女儿的照片眼睛就亮一度。说"她叫我老刘"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个男人可以拒绝医生。可以拒绝花钱。可以拒绝一切。 但他拒绝不了女儿。 陆渊快步走过去。 "刘师傅。" 刘大勇回头,脸上有点意外,大概以为这事已经结束了。 "大夫,我真的..." "你能不能让我跟你女儿说两句话?" 刘大勇愣住了。 他站在大厅中间,手里拿着手机,看着陆渊。 "找我闺女干嘛?" "我把你的情况跟她说一下。让她帮你拿个主意。" "什么情况?心电图不是正常的嘛..." "心电图正常不代表一定没有问题。我跟你解释过了。"陆渊的语气不急不慢,"刘师傅,你不信我,也许你信你闺女。你让她听听,她要是觉得不用查,你走,我不拦你。" 刘大勇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被戳到了的犹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壁纸上女儿笑弯了眼睛。 他搓了搓手。 "...你别吓着她。" "不会。" ... 刘大勇翻到通讯录。 "我家大宝贝"。 他犹豫了一下,按了拨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刘!你下班了?今天怎么这么早打?" 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脆的,带着笑。背景里有嘈杂的声音,像是在食堂。 "小燕,有个医生想跟你说两句话。" "啊?医生?你怎么了老刘?"声音立刻紧了,笑意没了。 "没事没事,就手指划了一下,缝了几针。你别紧张。" "那为什么要让医生跟我说话?" "就...他想跟你说两句。" 刘大勇把手机递给陆渊。手机壳是一个透明的软壳,里面夹着一张小照片——女儿穿校服的证件照,一寸的,笑得很乖。 陆渊接过来。 "你好,我是市一院急诊科的医生,姓陆。" "陆医生好。"女孩的声音紧绷着,"我爸到底怎么了?" "手指的伤不严重,已经缝好了。"陆渊说,"但我在给他做常规问诊的时候,了解到他平时偶尔有活动后气促和头晕的症状。他在工地干了十年重体力劳动,这种情况应该做一个心脏方面的排查。我建议他做一个超声心动图,但他不太愿意。" 他说得很克制。没有说"你爸可能有致命的心脏病",没有夸大,没有用任何可能吓到一个十八岁女孩的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他是不是嫌贵?" 女孩问得很快。没有犹豫。 她太了解她爸了。 陆渊没有正面回答。"你能不能跟他说两句?" "你把电话给他。" 陆渊把手机递回给刘大勇。 刘大勇接过手机,举到耳边。脸上条件反射地堆起了笑。 "小燕啊,没事,真没事。就一个检查嘛,爸觉得没必要..." 他听着。 笑容一点一点地收回去了。 电话那头女孩在说什么,陆渊听不清。但他能看到刘大勇的脸——嘴唇慢慢抿紧了,喉结上下动了两下,鼻翼开始翕动。 他听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女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从听筒里漏了出来。不是很大声,但在安静的急诊大厅里,陆渊听得很清楚。 "老刘,你要是没了,我那个大学读了有什么用?" 刘大勇站在那里,拿着手机,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鼻子使劲吸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一下。 旁边候诊区有几个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行了行了...别哭。"他的声音全哑了,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不就是个检查嘛...我做还不行吗...你别哭了...别哭了啊..."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先吃饭,吃完了我给你打。...嗯。...我没事。...真没事。你先吃。" 他挂了电话,低着头,站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拎在手里,慢慢走回到陆渊面前。 "做吧。" 两个字。声音还是哑的。但很稳。 ... 陆渊没有直接做超声。 "刘师傅,你先去走廊里快走几圈,或者爬两层楼梯。然后回来我再给你做一次心电图。" "刚才不是做了吗?" "刚才是你安静坐着的时候做的。你平时干的是重体力活,我需要看看你活动之后心脏的反应。有些问题安静的时候藏得住,动起来就藏不住了。" 刘大勇没再问,走出处置室。 陆渊站在窗口看着他。他在走廊里快步走了几圈,然后拐进楼梯间,上去了。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 "还行。不累。" 陆渊让他坐下,重新接上了心电图。 机器走纸的声音在安静的处置室里沙沙地响着。一条一条线慢慢爬出来。 陆渊盯着那张纸。 V4导联。V5导联。V6导联。 异常Q波出现了。 不是很深,但跟半小时前那张完全正常的心电图比,差别是明确的。QRS波群增宽了。ST段有轻度压低。 运动诱发了变化。 静息时藏着的东西,动起来就藏不住了。 陆渊把两张心电图并排放在桌上。 "刘师傅你看。"他指了指两张纸上的几个位置,"这是你安静时候的,这是你刚运动完的。你看这几个地方,线条不一样了。" 刘大勇看不懂心电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但他能看出来两张纸上的波形确实不同。一张平平稳稳的,另一张有几个地方明显多了几道弯。 "这个...说明什么?" "说明你的心脏在运动的时候有异常反应。现在我有充分的理由给你做超声了。" 刘大勇看着那两张纸,没有说话。 这次他没有拒绝。 ... 超声做出来了。 陆渊站在检查室里,看着屏幕上的图像。 心脏在跳。一下一下,很有力。从外面看,这颗心脏没什么毛病。 但屏幕上的数据在说另一个故事。 室间隔厚度22毫米。正常值上限11毫米。厚了整整一倍。 增厚的室间隔像一堵墙,挡在左心室的出口。每次心脏收缩往外泵血的时候,都要被这堵墙挤一下。 左室流出道峰值压差68mmHg。正常值不超过30。 SAM征阳性——二尖瓣前叶在收缩期被吸向室间隔,进一步加重梗阻。 肥厚型梗阻性心肌病。 陆渊走回处置室,在刘大勇对面坐下来。 "刘师傅,你的心脏有问题。" 刘大勇的手攥紧了膝盖。 "超声显示你的心肌有一块明显增厚了,堵在心脏的出口。平时你感觉不到,所以你觉得自己身体挺好。但你干重活的时候,心脏负荷加大,这个堵塞会突然加重。你之前说偶尔喘不上气、蹲下去站起来头晕——就是这个原因。" "那...严重吗?" "如果不干预,某一次负荷特别大的时候,堵塞加重到一定程度...心脏会停。没有任何预兆。干着干着活,突然就倒了。" 刘大勇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白。是一瞬间,血色从脸上退掉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干了十年钢筋活的手,结满了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水泥灰。 处置室里安静了很久。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来。 "刘哥...嗯...我知道...那个我今天手划了在医院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陆渊离着一米远都能听见一个粗嗓门在说话。 "老刘你明天必须来!B区那几根主梁的钢筋笼绑扎就你能干,别人嫌重都不上,监理后天就来验收了!你手指缝了几针还能绑扎不?" 刘大勇看了一眼右手。缝了六针的食指裹着纱布。 "能干能干...我明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陆渊一眼。 陆渊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刘大勇低下头,过了几秒。 "刘哥,我明天...去不了。" "什么?你一根手指破了点皮就不来了?" "不是手指的事。心脏...查出来有点问题。医生说要住院。"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声音低了:"心脏?严重不严重?" "不知道。还在查。" "那...那你先看病。B区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你把身体弄好了比什么都强。" "嗯。谢了刘哥。" 挂了电话。 陆渊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但他听到了。 B区主梁。钢筋笼绑扎。别人嫌重都不上,只有刘大勇能干。 明天。 如果今天他走出了这道门,明天他会去工地。会扛起那些别人不愿意扛的钢筋。会在烈日下弯腰、起身、扛起、放下,一遍又一遍。心脏的负荷会越来越大。增厚的室间隔会越来越堵。 然后在某一个弯腰起身的瞬间—— 堵死了。 他会倒在钢筋笼旁边。安全帽滚出去几米远。工友们围上来喊他的名字。 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手机会在口袋里震。屏幕上显示"我家大宝贝"。 没有人接。 陆渊看着刘大勇。 刘大勇抬起头,看着他。 "大夫...我就来缝个手指。" "幸好来了。" ... 陆渊联系了心内科会诊。值班医生来得很快,看了超声结果和运动后心电图,跟陆渊商量了一下方案。 "室间隔22毫米,流出道压差68...这个必须住院。先做个心脏磁共振进一步评估,然后根据情况决定是药物治疗还是室间隔消融。" "好。我跟病人谈。" 陆渊回去跟刘大勇交代了住院的事。刘大勇点头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我家大宝贝"。 接起来。 "老刘,查完了吗?怎么样?" "查完了。"他停了一下,"...查出来了。心脏有点问题。医生说要住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请假过来。" "你别来。好好上课。没什么大事,医生说了可以治的。" "我明天就到。" "小燕..." "我明天就到。老刘你别跟我犟。" 刘大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了陆渊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那个表情不算笑,但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她要来。"他说,"我闺女说明天就过来。" "嗯。" "拦不住。" "嗯。" "随她吧。"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壁纸上女儿笑弯了眼睛,"随她吧。" ... 护工推着轮椅过来了。刘大勇坐上去的时候嘟囔了一句"我能走不用坐这个",但护工说"规定",他就不吱声了。 陆渊站在急诊大厅里,看着轮椅往住院部的方向推过去。 刘大勇的头顶干干净净的。 数字没了。"心脏"两个字也没了。 七个了。 轮椅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刘大勇回过头来看了陆渊一眼。 他举了举手里的手机。 屏幕亮着。壁纸上女儿笑弯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清楚—— 谢谢你让我还能继续给她打电话。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轮椅拐过走廊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缝了六针,打了一个破伤风,做了两次心电图,写了一份会诊单。 这些都是小事。 但加在一起,够了。 够让一个父亲继续当父亲。 ... 值完班。晚上九点。 陆渊回到宿舍,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在床边。 他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另一种。每次看到倒计时消失之后都会有的那种。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点,又有什么东西被填进来了一点。 他拿起手机。 打开沈芸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打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来。又拿起来。 这次他没有打字。 他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喂?"沈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意外,"你怎么打电话了?平时都发消息。" "...想听你说话。"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陆渊听到沈芸那边有翻书的声音停了,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她换了个姿势靠在了什么上面。 "你今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的声音轻了一些。 "救了一个人。" "什么人?" "工地上的。来缝手指的。但心脏有问题。如果今天没来缝这个手指...明天就没了。" "你怎么发现的?" "...查体的时候觉得不对。" 沈芸没有追问"怎么不对"。 "那你做得很好。" "嗯。" 安静了几秒。电话没有挂。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没有那种尴尬的沉默。像是两个人隔着电话,各自待在各自的房间里,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的。 "沈芸。" "嗯?" "你最近忙吗?" "还行。宋敏的案子下周开庭,材料差不多了。" "那...周末有没有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两三秒。 "有。怎么了?" 陆渊靠在墙上,手机贴着耳朵。宿舍的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没什么。就是...想见你。"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不是说错了。是说对了。 但"说对了"这件事本身让他愣了。他习惯说"嗯""好""还行"这些不会暴露任何东西的词。"想见你"不是这一类的。 "想见你"是把底牌翻过来了。 沈芸过了几秒才回。 "好。" 一个字。 但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轻了多少说不清。但他听出来了。 "那周末见。" "嗯。晚安。" "晚安。"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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