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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医生:我能看见死亡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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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锦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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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修第四周。 周一上午,吴平教授的二组专题课。 二组一共五个人。除了陆渊,还有四个。 韩植,三十五岁,重庆西南医院的主治。个子不高,方脸,说话慢,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他是陆渊来之前二组模拟器评分最高的人,操作风格跟他的人一样——稳,不冒险,每一步都有依据。 苏晓,三十一岁,昆明延安医院的主治。二组唯一的女医生。马尾辫,走路带风,说话比韩植快三倍。随身带一个保温杯,里面永远是黑咖啡。她的手术风格偏果断,有时候果断到让吴平皱眉,但结果往往不差。 蒋逸明,三十八岁,成都市二医院的副主任。二组里年纪最大、职称最高。戴金丝眼镜,说话温温和和的,从不跟人争。技术算不上最突出,但临床经验丰富,什么科的病都见过一些,讨论病例的时候经常能从别人想不到的角度切进去。 还有一个贵阳来的主治,姓陶,话不多,存在感也不强。 五个人坐在培训室里。吴平今天没有放手术视频,而是调出了一组急诊CT影像。 "今天凌晨四点转来的。车祸。三十二岁男性,方向盘挤压伤,腹部闭合性损伤。" 屏幕上是一组腹部CT的横断面图像。吴平一张一张地翻。 "脾脏挫裂伤,裂口在脾脏上极偏脾门的位置。腹腔有少量积液。但生命体征目前稳定——血压一百一十五比七十,心率九十二,血红蛋白一百二十八。" 他翻完了所有图像,关掉屏幕,转过身。 "问题很简单。现在上台还是继续观察?" 韩植先开口:"生命体征稳定,血红蛋白在正常范围,腹腔积液量不多。可以先保守观察,密切监测生命体征和血红蛋白变化,如果出现下降趋势再考虑手术。" 吴平没有表态,看了看其他人。 苏晓端着保温杯说:"我同意先观察,但要做好随时上台的准备。CT上裂口的位置靠近脾门,这个位置一旦进展会比较快。" 蒋逸明推了推眼镜:"从影像上看,裂口周围有一小片高密度影,可能是活动性渗血的早期征象。这个如果在普通的脾中段或下极,我同意观察。但它在脾门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他也觉得这个位置不太好。 吴平的目光转到陆渊身上。 "你呢?" 陆渊看着自己刚才记在笔记本上的几行字。 "我建议现在上台。"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韩植看了他一眼。 "裂口位置在脾上极偏脾门。"陆渊说,"现在CT上看出血不多,但这个位置的问题是——一旦裂口继续扩大,会直接累及脾蒂血管。到时候不是渗血,是喷血。从稳定到失血性休克可能就是几分钟的事。" "你的依据?"吴平问。 "我在市一院做过一个类似的案例。也是脾破裂,入院时生命体征稳定。但我们主刀判断脾蒂位置不好,决定立刻手术。打开腹腔之后发现脾门区已经有活动性渗血了,只是量还不大,所以血压暂时撑住了。如果当时选择继续观察,再晚半个小时,后果不好说。" 韩植问:"你那个病人最后怎么处理的?" "脾切除。术中脾蒂血管结扎,止血,关腹。术后恢复良好。" 吴平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打开CT影像,在脾门区那张图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决定。 "通知手术室,准备上台。" ... 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 吴平主刀,陆渊和韩植上台观摩。 打开腹腔之后,事实印证了陆渊的判断——脾门区的裂口比CT上看到的要深,周围已经有活动性渗血。出血量不大,所以术前血压还能维持,但裂口的方向正对着脾动脉的一级分支。 如果再等几个小时,那条分支一旦被撕裂,就是大出血。 吴平做了脾脏修补加脾动脉分支结扎。没有切脾——损伤可控,保脾成功。 术后在走廊里,吴平跟陆渊并排走了几步。 "你那个判断不是书上学来的。" "不是。是自己做过的。" "经验比书本值钱。但经验有一个前提——你得把那台手术活着做完,才能变成你的经验。" 他拍了拍陆渊的肩膀。 这是吴平第一次对他有肢体接触。 "不错。" 两个字。从吴平嘴里说出来,比别人说一百句都重。 韩植走在后面,看着陆渊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不是嫉妒。是一种被刺激到了的认真。 ... 周五,陆渊回到市一院。 上午刚进科室换好白大褂,小周就探进头来。 "陆医生,有人找你。在等候区等了一会儿了。还带了锦旗。" "锦旗?" "对。红彤彤的那种。"小周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奋,"快去吧,人家等着呢。" 陆渊走出去。 急诊大厅的等候区,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夹克衫,面色红润,精神很好。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男人手里举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 陆渊认出来了。 张建国。 第一个。 距离那次急诊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当时他因为肠系膜上动脉夹层被送进来,疼得话都说不出来。如果不是陆渊在常规检查中发现了问题,他大概率会被当成普通的肠胃炎处理,然后在某个时刻血管彻底撕裂,死在家里或者死在路上。 "陆医生!"张建国笑着走过来,声音洪亮,跟半年前在急诊床上蜷成一团的样子判若两人,"我来谢谢你。上次说请你吃饺子你一直没来,我只好自己送上门了。" 旁边的女孩跟着笑,叫了一声"陆医生好",然后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里面是两个保温盒。 "这是我爸非要自己包的。"女孩说,"猪肉白菜馅的,今天早上包的,还热着。" 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护士站旁边看着。旁边值班的两个护士也探出头来。路过的一个实习生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 张建国一点也不怯场,把锦旗展开,往陆渊面前一亮。 "医术精湛救命之恩" 八个字。金色的。 "这是我闺女帮我选的。"张建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本来想写"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她说太老气了。" 小周在旁边忍不住了:"张大哥恢复得可真好,都看不出来是病过的人。" "好着呢!"张建国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现在每天走一万步,体重降了十斤。从鬼门关回来什么都看开了,以前天天加班不要命,现在到点就下班,回家陪闺女吃饭。" 他把锦旗往陆渊手里一塞。 陆渊接过来。布料很轻。但他握在手里的时候,觉得重。 不是锦旗重。是那八个字后面的东西重。 "那顿饺子还欠着。"张建国指了指他,"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包好了给你送来。" "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救命之恩一顿饺子算什么。" 这时候王建军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了这一幕,在旁边站了一下。他看了看锦旗,又看了看陆渊,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走了。 小周凑过来,接过锦旗看了看。 "陆医生,咱们科挂锦旗的那面墙还有地方。我帮你挂上去?" "放办公室就行。" "那多可惜。挂出来多好看。" "放办公室。" 小周撇了撇嘴,把锦旗卷好递给他。 张建国笑着走了。女儿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渊,弯了弯嘴角。 陆渊拿着锦旗和两盒饺子回到办公室。 他把锦旗靠在墙角,打开一盒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还热着。 他吃了一个。 半年多以前,他第一次看到倒计时。那时候手足无措,差点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半年了。六个人了。 每一个人的面孔他都记得。张建国疼得蜷起来的脸。然然画了七遍的画。马国强妻子在手术室外面攥着袋子的手。沈浩在抢救室里发青的嘴唇。宋敏左眼下面那片淤青。 他把饺子盒盖上,留着晚上吃。 ... 下午四点多。 急诊过了最忙的时段,安静了下来。 一个中年男人从大门走进来。不是被抬进来的,不是被搀进来的,自己走的,步子很快。 深蓝色工装,裤腿挽到小腿肚,一双沾了水泥的劳保鞋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灰白色的脚印。右手用一块脏布裹着,布上洇了一片暗红。左手拎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医生!手划了。" 他走到分诊台前,把裹着布的手往台上一放,龇了龇牙。 小周看了一眼伤口。"怎么弄的?" "工地上钢筋头划的。手套破了个洞没注意,一划就开了口子。"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拍在台上。 刘大勇。男。四十四岁。 "你这个要缝。"小周说,"陆医生,缝合。" "好。" 陆渊戴上手套,走过去。 刘大勇坐在处置室的椅子上,把手放在台面上。陆渊揭开那块布——右手食指外侧,一道长约三厘米的裂口,深及真皮层,边缘不齐,还在渗血。不算深,没伤到肌腱,但口子不小,得缝。 "我给你清创缝合。先打个破伤风。你多久没打过了?" "记不清了,好几年了吧。" 碘伏消毒,冲洗伤口,清理嵌在皮肤里的铁锈碎屑。刘大勇疼得直吸气,但没叫出声,另一只手攥着裤腿忍着。 "能忍吗?" "能忍能忍。"他缓了口气,"这算什么,我闺女小时候打疫苗哭了一下午,我在旁边看着比她还难受。这点伤跟那个比起来..." 陆渊打了局麻,开始缝。 "在工地干多久了?" "十来年了。从我闺女上初中就开始干了。"他的语气一提到女儿就变了,像是有一盏灯被打开了,"她今年考上大学了。省师范。全家第一个大学生。" "挺好。" "那可不嘛!"刘大勇一脸骄傲,没受伤的那只手去够裤兜里的手机,掏出来往陆渊面前递,"你看,我闺女。" 锁屏壁纸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孩,站在写着"XX师范大学"的校门前,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看不?" "挺好看的。" "她从小学习就好。年年三好学生。我跟她妈都没什么文化,也不知道她随了谁。"他咧着嘴笑,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出更多照片,"这张是小时候的,那时候才这么高...这张是初中拿奖状...这张是高中军训,晒黑了...这张是..." 他一张一张地翻,手机相册里百分之八十是女儿的照片。 "这张是高考完那天拍的。"他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语气变了,慢了下来,"考完最后一科出来,我在校门口等着。她看到我就跑过来,说"老刘我考得还行"。她叫我老刘。" 他说"她叫我老刘"的时候,那种藏不住的得意,像是在说一件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事。 陆渊一边听他说,一边缝合。 第三针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然后他看到了。 暗红色。 数字。 13:27:41 13:27:40 13:27:39 在刘大勇的头顶上方。安静地跳着。 数字旁边有文字。 这一次跟宋敏那次不一样。宋敏那次"腹部"两个字像是用极细的笔写在空气上的,颜色比数字淡很多,要仔细辨认才看得清。 这一次清清楚楚。跟数字同样的暗红色,同样的清晰度,悬在那里,像是被刻上去的。 心脏。 陆渊缝合的手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针线。第四针。第五针。 手很稳。 但他的脑子已经在另一个频率上运转了。 心脏。 这个正在给他看女儿照片的男人。这个说"她叫我老刘"时满脸骄傲的男人。 他的头顶上方悬着十三个小时。 陆渊缝完了最后一针。剪线。包扎。 "好了。缝完了。" "谢谢啊大夫。"刘大勇活动了一下手指,龇了龇牙,"能干活不?" "伤口愈合之前别碰水别干重活。一周后来拆线。" "一周啊...那我这一周..." "手指没长好强行干活会裂开,到时候不是缝一次的事。" "行吧行吧。"刘大勇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掏出手机,"我跟工头说一声。" 他划开手机,低头打字。屏幕亮着。壁纸上女儿笑弯了眼睛。 他打完字收起手机,准备往外走。 "等一下。"陆渊说。 刘大勇回头。"嗯?还有事?" 陆渊看着他。 13:22:56 "你坐下。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问什么?不就手指划了一下嘛。" "你在工地干了十年,重体力劳动。我想了解一下你平时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啊。我身体好着呢。" "爬楼梯或者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喘不上气?" 刘大勇想了想,挠了挠头。"偶尔有那么一两次吧...但我以为是累了。干我们这行的谁不累啊。" "蹲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头晕过没有?" "有过一次。在工地差点摔了。工友还笑话我说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胸口疼过没有?" "大夫你是不是想让我做检查?"刘大勇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我跟你说,我就来缝个手指。别的我不查。我还赶着回去呢。" 他拍了拍安全帽,站起来。 这时候小周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是来送破伤风针的。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大哥,"小周把托盘放在台上,看着刘大勇,语气不急不慢,"陆医生让你查,你最好查一查。" "不是心电图嘛,我又没什么毛病..." "你看见办公室的锦旗没有?" "锦旗?"刘大勇愣了一下,"我进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人拿着..." "就那个。今天上午刚送来的。"小周说,"那个送锦旗的人,半年前跟你一样,也是陆医生坚持要查,最后捡回来一条命。" 刘大勇没说话,看着她。 "别的医生我不敢说,陆医生让你查肯定有他的原因,绝对不会是为了多赚你几百的检查费。"小周的语气很平。 她看了刘大勇一眼。 "你也有闺女吧?刚才我听你跟陆医生说了半天。" 刘大勇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做一个心电图,五分钟的事。"小周说完,拿起托盘出去了。 处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大勇站在那里,拎着安全帽,低着头。 然后他慢慢走了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了。 "...查吧。" ... 心电图做出来了。 陆渊拿过那张纸,目光在上面走了一遍。 窦性心律。心率七十八次。PR间期正常。QRS波群正常。ST段无偏移。T波直立。电轴正常。 每一项都在正常范围内。 正常。 完全正常。 但他头顶的数字还在跳。 13:08:22 陆渊把心电图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没有异常Q波。没有QRS增宽。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很正常! 这张纸上似乎写着"你没有理由继续查了"。 "大夫你看,没事吧?"刘大勇如释重负,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安全帽,"我就说没事嘛。好了我走了啊,工头都打了三个电话催我了。" 他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喂,刘哥...对对,我在医院呢...快了快了,缝了个手指,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他冲陆渊笑了笑。 "大夫虽然没查出问题,但还是谢谢你。" 他往外走了。 陆渊站在原地。 13:06:55 他看着那个背影。深蓝色的工装。灰白色的水泥灰。黄色的安全帽。 这个人走出这道门,回到工地,今天晚上跟女儿视频,明天早上继续扛钢筋。 然后在明天下午的某个时刻—— 他会倒下。 在工地上。 他的女儿刚上大学。第一个月。 陆渊往前走了一步。 "刘师傅。" 刘大勇在门口回头。 "我建议你做一个超声心动图。" "什么?"刘大勇皱了皱眉,"不是刚查了没事吗?" "心电图正常不代表心脏没有问题。有些疾病在你安静坐着的时候查不出来,只有在运动或者负荷增大的情况下才会暴露。你干的是重体力活,光靠静息心电图不够。" "那个超声...要多少钱?" "两百多。" 刘大勇的脸沉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安全帽拎在手里,低头看了看脚上沾满水泥灰的劳保鞋。 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段话。 "大夫,你知道两百块对我来说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不是在抱怨,是在认真地说一件事。 "我闺女刚上大学。第一个月。学费三千八,住宿费一千二,我上周给她转了一千五的生活费。她妈在老家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我在工地一天两百块,这个月还没发工钱。身上就剩三百来块了。" 他搓了搓手。那双手结满了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干净的水泥灰。 "你让我花两百块做一个检查——刚刚心电图都是正常的——查出来没事,这两百块就白花了。她这个月的伙食就得差一截。" 他抬头看着陆渊。 "大夫,我不是不怕死。但我闺女刚上大学。我不能让她在学校里吃不饱。她从小就没享过什么福,好不容易考上了。我不能...让她跟别人比差一截。" 陆渊看着他。 他想起了一个人。 十五年前。安平镇卫生院门口。灯光很暗。他的父亲也是这样搓着手。 家里就剩几百块。转县医院要花钱。如果花了钱还是没救回来,两个孩子怎么办。 一模一样的算法。 穷人的算法。 在"钱"和"命"之间做选择。 不是不在乎命。是觉得命没有孩子的日子重要。而且都有侥幸心理,挺一挺也许就没事了。 "刘师傅,"陆渊说,"我见过一个人。也是觉得自己没事,也是舍不得花钱。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省下来的钱留给孩子。" 他顿了一下。 "后来人没了。钱省下来了。人没了。" 刘大勇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孩子长大之后,"陆渊的声音很轻,"不会记那笔省下来的钱。只会记那个人不在了。" 处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大勇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结满老茧的手。 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大夫,我知道你是好心。"他站起来,把安全帽扣回头上,声音有些涩,"但心电图是正常的。我这个身体我自己清楚,干了十年没出过事。两百块...我真花不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壁纸上女儿笑弯了眼睛。 "我闺女今晚还等着跟我视频呢。" 他往外走了。 这次是真走了。脚步很快,劳保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灰白色的水泥灰印了一路。 陆渊站在处置室里,看着空了的门口。 12:51:07 还在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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