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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医生:我能看见死亡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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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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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医大附一院的急诊外科在住院部主楼的三层和四层。 三层是急诊手术区和抢救室,四层是微创中心和进修教学区。走廊比市一院宽了一倍,地板擦得发亮,墙上每隔几米就挂着一块展板——"2024年度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全国急诊外科微创技术培训基地""西南地区创伤中心"。 陆渊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就看过这些展板。那时候只觉得字很多。 进修第二周,他开始觉得那些字很重。 ... 周一上午是吴平教授的示教课。 进修医生一共七个人,来自西南几个省的三甲医院。除了陆渊,还有贵州省人民医院的方亮,昆明医科大附属医院的两个主治,重庆一家三甲的一个副主任,以及另外两个省会城市的住院医。 七个人里,陆渊年纪最小,职称最低。 示教课在四楼的微创培训室。房间不大,正中间是一套腹腔镜模拟训练系统,旁边有一台大屏幕,可以实时播放手术室的画面。墙角堆着几箱还没拆封的训练耗材,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液混着新塑料的味道。 吴平教授准时到的。 五十四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身材不高,走路很快,白大褂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他进门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走到屏幕前,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手术室的画面。 一台急诊腹腔镜胆囊切除。患者是凌晨送来的胆囊穿孔,腹腔已经有脓性渗出。 "这是今天早上六点做的。"吴平说,"你们看。"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让他们看。 画面里的操作者就是吴平自己。 陆渊盯着屏幕。 他看到了一些他在市一院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更高级的器械,不是更复杂的技术。是一种"干净"。 吴平的每一个操作都干净得不可思议。分离组织的时候,电钩走过的路径像是用尺子画过的,没有一毫米的偏差。夹持胆囊管的时候,钛夹的位置精确到了他从画面上都能看出"刚好"两个字。冲洗腹腔的动作也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吸引器走过的地方,脓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更让他震惊的是速度。 不是快。是没有多余的动作。 普通医生做一台急诊胆囊切除,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遇到穿孔合并粘连的复杂情况,一个半小时也正常。 吴平用了二十三分钟。 从第一根穿刺套管进腹腔到最后一针缝合,二十三分钟。 画面结束了。 吴平关掉屏幕,转过身看着七个人。 "看完了。说说你们看到了什么。" 方亮先开口:"速度很快,操作很流畅。粘连分离的手法很精准。" "还有呢?" 昆明来的一个主治说:"钛夹的位置选得很好,胆囊管残端处理得很干净。" "还有呢?" 没人说话了。 吴平看了一圈,目光在陆渊身上停了一下。 "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陆渊想了想。 "左手和右手之间有默契。" 吴平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您的左手在做暴露的时候,右手已经提前到了下一个操作的位置。不是左手做完了右手再动,是两只手同时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工作。"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方亮转头看了陆渊一眼。 吴平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了一句话。 "急诊手术最忌讳的是慌。但比慌更糟糕的,是不知道自己在慌。你以为自己冷静了,其实你的手在抖,你的判断在飘,你只是习惯了那种抖和飘,把它当成了正常。" 他看了看所有人。 "要做到左右手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工作,前提是你的脑子不能只想着眼前这一步。你要同时想着下一步、下下一步。你的注意力不能是一个点,得是一条线。" 他拿起模拟器的操作杆。 "来,一个一个试。" ... 模拟训练开始了。 七个人轮流在模拟器上做腹腔镜的基本操作——分离、夹持、缝合、打结。 方亮先上。他的手法很规范,节奏稳,但每个操作之间有明显的停顿。做完一步,停一下,想一下,再做下一步。 吴平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昆明的两个主治也差不多。都是"做完一步再想下一步"的节奏。能看出基本功扎实,但到了一定速度就上不去了。重庆来的那个副主任稍好一些,停顿短了,但操作的精度不够,有两针缝合的角度偏了。 轮到陆渊。 他坐下来,调了一下操作杆的角度。 屏幕上是一个模拟的胆囊三角区,需要分离胆囊管和胆囊动脉,然后上钛夹,切断。 他的手动了。 左手持抓钳暴露视野,右手持电钩分离。 第一下分离做完的时候,他的左手已经在调整暴露的角度了——不是"做完右手再调左手",是几乎同时发生的。 第二下分离。第三下。 他的操作节奏跟前面几个人不一样。不是"做——停——想——做",而是"做——做——做"。中间没有停顿,不是因为快,是因为他的手已经知道下一步在哪。 方亮站在后面,看着屏幕上的操作画面,皱了皱眉。 分离完成。上钛夹。切断。模拟缝合。 陆渊放下操作杆的时候,屏幕上显示了完成时间和评分。 时间比方亮快了将近百分之四十。评分高了两个等级。 方亮走到他旁边,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练过腹腔镜?" "没怎么练过。" 方亮看着他,没再说什么。那个眼神里不是嫉妒,是困惑。一种"这不合理"的困惑。 吴平站在最后面,双手抱在胸前,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 下课之后,其他人陆续走了。 "陆渊。"吴平叫住了他。 "吴老师。" "来我办公室一趟。" ... 吴平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房间不大,墙上挂着几张和国外专家的合影,书架上塞满了英文原版教材和期刊合订本。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屏幕旁边放着一个老式的闹钟,嘀嗒嘀嗒地响。 吴平坐在桌后面,示意陆渊坐。 "你是周德明带的?" "是。" "他的基本功没话说,外科手感是老一辈里面最好的那一拨。能跟他学出来的人不会差。" "周老师教了我很多。" "但你的手感不像是他教出来的。" 陆渊没有接话。 吴平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 "我调了你去年市一院的年度考核记录。操作评分中等偏上,笔试成绩不错。中规中矩的年轻住院医,基本功可以但没什么特别突出的。" 他合上电脑,看着陆渊。 "那是去年。今天你在模拟器上的表现,别说住院医了,很多做了五六年的主治都到不了这个水平。半年之内从中等偏上跳到这个层次...不太正常。" 陆渊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教出来的手感有痕迹。"吴平说,"你练一万遍缝合,手感会越来越好,但那种好是"熟练"的好。有节奏,有规律,能看到训练的路径。你的不一样。你的手感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从里面长出来的。" 他说"长出来的"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但陆渊感觉到了一种重量。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陆渊说。这是实话。 吴平看了他几秒。 "但是。"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语气松了一点,"我不关心原因。天赋这个东西,解释不了的事,想多了反而耽误事。我只关心一件事——你怎么用它。"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教学计划递过来。 "下周开始你跟我的二组。一组的进度对你来说太慢了。二组的课程难度更高,每周有一次上台观摩的机会。" 陆渊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内容。 腹腔镜损伤控制外科。腹腔镜脾切除。腹腔镜胰体尾切除。腹腔镜急诊肠修补... 每一项都是他在市一院没有接触过的。 "吴老师,我基础可能不够..." "不够就补。"吴平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有手感但没有视野。手感是你的,视野我给你。你用三个月的时间把视野补上来,回去之后就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渊一眼。 "周德明跟我是老朋友了。他把你送到这里来,不是让你来混日子的。别辜负他。" 门关了。 陆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张教学计划。 窗外是省医大的校园。下午的阳光照在对面的住院大楼上,二十几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走廊上那两个医生在讨论腹腔镜新技术,他只能听个大概。 现在他知道他们讨论的是什么了。 也知道自己离那个水平还有多远了。 ... 傍晚,进修医生们陆续离开了培训区。 方亮走到陆渊旁边。 "你今天被吴教授单独叫去了?" "嗯。" "说什么了?" "让我下周跟二组。" 方亮愣了一下。 "二组?我们才来第二周就上二组了?" "我也没想到。" 方亮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行吧。你这个手...确实应该上二组。在一组浪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嫉妒,但也算不上高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两人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公告栏时,方亮停了一下,看着上面贴的一篇论文摘要。 "你看过这篇吗?LanCet上个月发的,关于急诊腹腔镜在钝性腹部创伤中的应用。吴教授是共同通讯作者。" 陆渊看了一眼。没看过。 "我也是来了之后才看到的。"方亮说,"我在贵州的时候觉得自己文献看得挺多了。来了这里才发现,我看的那些...人家的起点都比我高。" 陆渊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是。 走到楼下,两人分了路。方亮住省医大安排的进修宿舍,往东边走了。陆渊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刚过。 他没有去地铁站。 转身往图书馆走了。 ... 省医大的图书馆对进修医生开放,刷胸牌就能进。 这栋楼比市一院的图书室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五层,每一层都摆满了书架,自习区的位置几乎坐满了人——大部分是省医大的研究生,也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大概跟他一样是来查文献的。 他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那篇LanCet的论文。全英文,十六页。他逐字逐句地看,遇到不认识的术语就查,遇到不理解的数据就回头翻参考文献。 看完这一篇,他点开了参考文献列表。 二十三篇。 他一篇都没读过。 在市一院他算读文献多的了。每周至少翻两三篇,碰到有意思的还会做笔记。他以为自己跟得上。 到了这里才知道,他以前读的那些只是别人的起点。 他把二十三篇文献的标题抄在笔记本上。一篇一篇下载。 图书馆很安静。旁边坐着几个省医大的研究生,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没有人说话。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一点纸页的味道。 窗外的校园渐渐暗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林荫道上几个走过的人影。远处是住院大楼,每一层的灯都亮着。 陆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夜景。 他看了看那张照片。黑色的天空,金色的灯光,远处的大楼像一座发光的山。 他把照片发给了沈芸。没有配文字。 过了一会儿,沈芸回了三个字。 "别太晚。" 陆渊看着这三个字。 窗外的灯光在屏幕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把那三个字衬得很亮。 他回了一个"嗯"。 然后收起手机,重新打开电脑。 第一篇。看。 第二篇。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少。旁边那个研究生趴在桌上睡着了,耳机里的音乐漏出来,细细碎碎的。 他看到第七篇的时候停了一下,揉了揉眼睛。 窗外已经全黑了。只有住院大楼的灯还亮着,一层一层的,像一面竖起来的棋盘。 他想起吴平下午说的那句话。 "天赋这个东西,解释不了的事,想多了反而耽误事。" 是这样。 想多了耽误事。 他重新坐直身子,把目光拉回屏幕。 第八篇。 继续看。 十点半,图书馆要闭馆了。广播响了两遍,灯开始一排排地关。 陆渊合上电脑,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走出图书馆。 夜里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走到地铁站,刷卡进去。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 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在模拟器上做到了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但吴平说得对。 手感是不够的。 他还需要看更多、想更多、懂更多。 地铁来了。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车厢里空空的,灯光惨白。他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明天回市一院上班。后天再来省医大。 两头跑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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