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这回跟着自己跑六百里路,一路上鞍前马后,赶车喂马,半点没含糊。
人家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差事顺当,东家厚道么。
这就像后世机关单位的小车班,你跟着领导出趟远门,油水捞不着,好吃好喝没安排,半夜还得窝车里挨冻。
下次再有这活儿,谁还肯跟你去?
人家敬你一分,你总得还人一厘。
这是人情,也是规矩。
三间中房都在二楼,挨着。
林砚秋那间临街,推开窗能看见府城主街的人来人往。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方书桌、一个脸盆架,收拾得还算干净。
徐长年在隔壁安顿好,溜达过来串门,探头看了眼窗外:“嚯,这位置不错。”
“你那间呢?”
“靠后院的,窗外是马棚。”徐长年面不改色,“挺好,闻着味儿亲切。”
林砚秋懒得理他。
他这人就是贱,林砚秋给他开了间中房,他非不要,把房退了,钱也还给了林砚秋。
自己出钱又开了间下房,说是什么君子不受嗟来之食。
他蹭车的时候,脸皮可没这么薄。
不过林砚秋也没说什么。
徐长年这人就是这样,不太拘小节,但是真占人便宜的事,他也做不出来。
——
收拾停当,日头已经偏西。
三人下楼,在堂里找了个靠窗的桌坐下,点了几个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外加两屉包子。
掌柜的亲自端茶上来,顺嘴搭话:“几位客官也是来赶府试的吧?”
“正是。”徐长年接过茶碗,“掌柜的,今年府城考生多不多?”
掌柜把茶壶放下,叹了口气:“别提了。往年这时候,小店早半个月就订满了,走廊都得加铺。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空房还剩好几间。”
他摇摇头,一脸困惑,“我托人到城南城北几家同行那儿打听,都说今年考生比往年少了不少。怪了,府试又没停考,人都哪儿去了?”
林砚秋和徐长年对视一眼。
林砚秋低头夹菜,没吭声。
徐长年默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掌柜还在念叨:“府尊大人出了名的清正,考场规矩也好。这年头,这么好的主考可不多见了。偏偏今年人少,真是……”
林砚秋把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很认真。
那帮子人,现在估计漫山遍野的跑呢,那些荒山古庙,怕是都被他们占领了,跟抢地盘似的。
都在等着和聂小倩来一段人鬼恋呢。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秋和徐长年都没再出客栈。
府试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要紧的事一大堆。
首先是报名。
府试报名和县试类似,但手续更严。
考生须亲自到府衙礼房办理,当堂填写亲供。
就是那份详细记录个人信息的大表:姓名、籍贯、年岁、面貌特征,以及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三代的名讳、存殁、是否出仕,一笔一划都得写清楚。
林砚秋握着笔,把自己三代履历从头默了一遍。
父亲林秀才的名字写下去时,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墨点。
然后是互结。
他和徐长年,再加上路上结识的三个徽县同乡,凑足了五人。
五人当场签了一份连保文书,内容是:我等五人,考试期间如有夹带、传递、冒名顶替等舞弊情事,一经查实,五人连坐,甘愿同罪。
林砚秋签字的时候瞥了徐长年一眼。
徐长年笔走龙蛇,签得飞快,末了还盖了个私章。
“你倒是不怕。”林砚秋小声说。
“怕什么?”徐长年也小声回,“怕你作弊?你都县试案首了还作弊,图啥?”
林砚秋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最难的一关是廪保。
府试规定,考生须请一位廪生。
就是已经在学的、成绩优等的秀才出具保结,证明该考生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出身清白,三代无贱业。
而且县试时的原保廪生不得随意更换,府试时必须到场识认。
林砚秋的廪保是王夫子帮忙找的,府城的一位廩膳生,姓周,四十多岁,为人方正。
周廩生就是府城人,在府衙礼房当面画押,盯着林砚秋填完亲供,确认是本人才点头。
林砚秋向他道谢,周廩生摆摆手,只说了一句:“好好考,莫辱没了你的案首之名。”
手续办完那天,林砚秋走出府衙,感觉比赶了八百里路还累。
徐长年在一旁揉着手腕,苦笑道:“县试时还觉得这些流程繁琐,到了府试才知道,什么叫道高一尺。”
林砚秋没接话,抬头看了眼府衙高悬的匾额。
府试考场就设在府衙东侧的贡院考棚。
这几日考棚大门紧闭,只有衙役进出,门口站着两个腰悬佩刀的兵丁。
再过几天,他们就要从这里进去,在那一间间狭小的号舍里,完成这府试的考验。
“走吧。”林砚秋收回目光。
两人穿过府城最热闹的长街,回到同福客栈。
老王正坐在客栈门口晒太阳,见他们回来,起身问了句:“公子,办妥了?”
“妥了。”
恰巧遇上客栈跑堂的,林砚秋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伙计,你是不是姓白?”
小二一脸懵逼:“公子,您怎么知道?”
林砚秋也是一愣,不会这么巧吧?
“那你们厨子姓什么?姓李吗?是不是还有个姓佟的女掌柜?”
姓白的小二挠了挠头:“我们店里厨子姓张,我们掌柜的也不姓佟,是个男的。您昨个儿不是见过吗?”
林砚秋抱歉的笑笑,“哦哦,我随便问的,没事了。”
站在一边的徐长年也是有点莫名其妙,他怀疑林砚秋是不是最近温书温傻了,怎么总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砚秋,你没事吧?”
林砚秋一脸嫌弃的开口:“我能有什么事?我好着呢。”
徐长年这才放下心来,松了口气。
老王今天没跟着,正在客栈楼下等着,见他们回来,起身问了句:“公子,办妥了?”
“妥了。”
林砚秋上楼,推开自己那间房的窗户。
窗外府城暮色四合,炊烟四起,远处隐约能望见贡院考棚的灰瓦屋顶。
晚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四月特有的凉意。
这才到府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叹了口气,继续捧起桌上的书。
隔壁房间,徐长年趴在桌上写家书。
他写完最后一行,搁下笔,伸了个懒腰,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念叨:
“媳妇儿,府城物价是真贵,下房三钱一天。我蹭了砚秋的马车,省了一笔车资。你放心,不该花的钱我一文都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