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兰愣了一下。
她看着盛念夕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慌张,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愤怒。
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四年前大不一样了。
“死过一次的人,倒是不一样。”周雅兰讥讽着。
盛念夕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道疤还在。
但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周雅兰,眼神冷硬。
显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她需要反客为主。
“我时间宝贵。你不说,我就走了。”她说完就要起身。
周雅兰被这句话堵住了。
“等等。”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策略。
“四年前我可以送你出国,现在也可以。傅家现在如日中天,我手里的资源比四年前更好。我可以再次送你出国,让你去更好的平台。你想去梅奥吗?想去霍普金斯吗?我都可以送你。”
盛念夕看着她,笑了。
是真的觉得好笑。
“傅太太,我看出来了,你除了把我送走,是真的拿我没什么别的办法了。你但凡有办法,我所在的医院都不会放过我,对吧?所以,我又何必在意您呢?”
周雅兰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想反驳,但张不开嘴。
因为盛念夕说得对。
她能做的,只有把盛念夕送走。
送不走,她就没办法了。
两个人都没有提傅深年,但盛念夕更加确定,傅深年在这中间,一定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导致他的母亲,现在也是束手无措,只能从她这里下手。
但凡她意志薄弱一些,都会中计。
还好,她撑住了。
今天来的目的,也达到了。
周雅兰已然落入了下风,眼看自己要是再不拿出大招来,就一败涂地了。
便再次开口:
“盛念夕,你不是很心高气傲吗?我现在告诉你,你顶替了别人的名额,之所以你的医院放过了你,是因为我的儿子,傅深年,他做了很多努力,把黑的变成白的,所以啊,你除了依靠一个男人帮你解决问题,你什么都不是。”
最后又补了一句:
“这个男人,还是别人的老公,你不觉得不道德吗?”
盛念夕心脏“砰砰”跳动了起来。
她以为周雅兰不会提傅深年,看来,她真的是急了。
看破了这一天,她心底激发出了强大的自信和信念感。
盛念夕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雅兰。
“无所谓。我管当年的事干嘛?现在是真的就行。我在急诊一线,治病救人,挽救了多少生命。我的人生有意义,做的事情有价值。您觉得我会纠结我的来路?”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就算来路不正,那也相当于您做了好事。我帮您积德了,傅太太。”
周雅兰的脸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人生第一次像是失声了一样,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盛念夕。
这个女人极其清醒,内心强大到可怕。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她以为可以用“名额不光彩”这件事打击盛念夕,用道德绑架盛念夕。
但盛念夕不在乎。
她不在乎来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在乎自己做的事有没有价值。
盛念夕转身走了。
茶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周雅兰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
从来没有。
盛念夕走出茶室,穿过走廊,走出酒店大门。
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散。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实,那道目光在茶室的时候,在周雅兰企图用道德绑架她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
她转过头,看向马路对面。
果然,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傅深年。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干净利落,宽肩窄腰,高大笔挺,像个衣架子。
阳光落在他肩上,整个人像镀了一层光
两个人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车流如织,一辆一辆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盛念夕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谁都没有动。
一辆公交车驶过,挡住了视线。
盛念夕没有等公交车开走,转身走了。
背挺得很直,阳光落在她身上,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长。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傅深年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公交车驶过。
等车开走,对面已经没有人了。
他愣住了,目光急急地扫过整条街。
没有她。
她走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慢慢收拢,又松开。
傅深年想起刚刚茶室里的画面。
盛念夕和他的母亲对峙着,尤其是当母亲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的心脏差点从喉咙跳出来。
他不止一次想要冲出去维护盛念夕,但他又同样清楚,她不需要他。
她一个人,也可以搞定任何事。
他怕她受委屈,但她比他想象的更强大。
她从来都不需要他冲出去替她挡。
傅深年孤身站在马路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站了很久。
车流从他身边穿过,行人从他身边走过,他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枝叶还在,根已经松了。
傅家别墅。
傅深年的脚刚踏入客厅。
一直茶杯带着风声,呼呼迎面砸了过来。
他反应很快,侧身躲过。
耳边传来一声暴怒:
“滚过来!”
傅深年抬头看去,周雅兰坐在沙发上,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重新盘好,妆容也补过了。
茶几上那壶龙井换成了红茶,杯子是新洗的,冒着热气。
她又变回了那个体面、高贵、滴水不漏的傅太太。
但傅深年看到她的手。
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的。
好在,盛念夕安全了。
无所谓了。
傅深年一脸坦然地换了鞋,走进客厅,准备接受审判。
他在周雅兰对面坐下来,喊了一声:
“妈。”
“你还叫我妈?”周雅兰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背着我做了那么多事,把我当猴子耍弄,你还有脸叫我妈?”
傅深年没有解释。
他知道解释没有用。
“你打通国外的关系,请汉斯,威逼利诱乔雨......”周雅兰一条一条数出来,每说一条,声音就冷一分,“你为了她,算计你亲妈!”
“是你先动她的。”傅深年沉声。
周雅兰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但我也早就说过了。”傅深年看着她,“你动她,不行!”
“没有哪个亲妈会这么无视儿子的话,但你做到了。”
客厅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刀子割在肉上。
周雅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的手在抖,但她极力地控制着。
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忤逆过。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傅深年,我最后问你一次。六月十八号的婚礼,你结不结?”
傅深年看着她。
“不结。”
周雅兰的手抬起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傅深年没有躲。
他的脸偏向一边,很快又转回来,看着她。
周雅兰尤不解恨,加重了手劲,又狠狠扇了一巴掌。
傅深年依旧没躲,脸上赤红一片,很快肿了起来。
周雅兰看着他那倔强的眼神,再次抬手,又是一巴掌。
傅深年感觉到耳膜嗡嗡响,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但仍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周雅兰:
“你可以继续打。母子情分就这么多,打没了就没了。”
周雅兰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再落下去。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死死咬着牙,不肯在他面前露出一点软弱。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陈萱站在楼梯中间,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
她匆忙跑下来。
看到傅深年的惨状,整个人都蒙了。
“深年......”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发抖。
陈萱在傅家长大,做了十多年的养女,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周雅兰优雅,体面,从来不会松手打人。
“阿姨,您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啊,他可是你的亲儿子啊!”
“还不是你,你个没用的东西!”
周雅兰一把推开陈萱,眼神中是毫不隐藏的嫌恶。
陈萱整个人呆住。
她不敢相信的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面前这个人,还是那个将自己养大,总夸自己书法好的养母吗?
傅深年跌跌撞撞爬起来,狠狠擦了下嘴角的血迹。
笑着看向周雅兰:
“真好,你打醒我了,我不会再受你摆布了,这个婚,我绝对不会结,我想结婚的人,是盛念夕,从来都是,我现在就去找她,我要向她解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