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李察被窗外传来的闷响吵醒了。
那声音很规律,隔几秒一下,似乎是有人在用锤子砸什么软而厚实的东西。
他披着外套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道缝。
庭院被围墙圈出一片空地,地面铺的压实沙土,边缘竖着几根木桩。
有几个年轻人正在做早课。
最靠近围墙的那个李察认识,文森特,表哥。
青年站在那里,胳膊上的肌肉把衣服撑得很满。
他赤脚立在沙地上,身前摆着一只铁皮桶,桶里冰水混合。
帝都已经入秋了,清晨地面上凝着一层露水。
文森特深吸一口气,双手探进冰水桶里,浸到手肘。
他闭上眼睛,嘴唇开始快速翕动,呼吸频率骤然提升到正常人数倍以上。
过度换气,李察在书里读到过这种训练法。
燃血之道的学徒,需要在极端体温落差中强迫身体将以太压入血管。
冰水让四肢末梢的血管急剧收缩,血液被迫回流到躯干核心区域。
在这个过程中进行过度换气,以太会随着涌回心脏血流一起灌入血脉深处。
文森特的面色在十几秒内从正常变成铁灰,嘴唇发紫,额角暴出了青筋。
他把双手从冰水里抽出来,胳膊上的皮肤泛着暗红,像被烫伤了一样。
紧接着是爆发。
他转身对准木桩挥出一拳,拳头砸在木桩包裹的粗麻布上,整根桩子在沙地里晃了三晃。
那声闷响就是从这里来的。
他连出四拳,每一拳都让木桩往后退了半寸。
第五拳砸完,文森特退了两步,双手撑在膝盖上猛咳了好几声。
有血丝从唇角渗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站直身体重新走回冰水桶旁边。
下一轮马上又开始了。
另外有几个年轻人也在做类似的训练。
一个在围墙角落里赤膊做蹲起,腰上绑着铁块和沙袋,嘴里衔着一截皮绳,防止咬到舌头用的。
另一个更极端,他直接用平板支撑的姿势趴在沙地上,后背被同伴用木棍抡圆了猛抽。
每一下落在身上都是实打实的,皮肉绽开了口子,血珠沿着脊柱两侧往下淌。
被打的那人咬着牙一声不吭,每挨一下就做一组爆发呼吸。
李察看那棍子落在身上皮开肉绽的样子,自己都感觉有些幻痛。
燃血之道的入门训练,书上文字描述和亲眼所见确实差了好多。
“许多学徒撑不过头个冬天。”附录C里这句话写得克制又冷静。
但配上眼前画面,每个字都有了血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长苍白、骨节分明,这是握笔的手。
打架的时候估摸着还没等他伸出手,人家就能把他打翻在地。
………………
到了七点钟吃早饭的时候,文森特已经换好干净衣服坐在长桌另一头。
如果没嘴角那道擦得不是很干净的血痕,谁也看不出一小时前他还在冰水桶旁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
“早。”文森特冲他举了下茶杯。
“早。”
“老爷子说,你今天可能会想出去转转。”
他把一块烤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嘴里:
“花月街,对吧?”
“嗯。”
“好地方。”文森特嚼着面包含混地说:
“不过那条街水挺深的,头回去最好有人领着。”
伊芙琳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头发只扎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上。
她手里攥着昨晚那盒瓦伦丁巧克力,显然刚啃了两颗当早饭。
“哥,你今天要出去?”
“对,出去办点事。”
“带上我一起?”
“不方便。”
小姑娘有些困惑的皱了皱鼻子,但也没再问更多。
“那我和妈去百货公司逛逛。”
她把巧克力盒子往桌上一搁,自己去倒茶了。
………………
阿什福德家的四轮豪华马车,确实比路边招手叫的汉瑟姆舒适了不知道多少倍。
减震弹簧把石板路的颠簸消化掉了大半,车厢内铺着羊绒坐垫。
文森特靠在对面座位上,翘着二郎腿。
换了身日常打扮后,他看起来就是帝都街面上随处可见的富家青年。
深蓝大衣,浅灰格纹裤,脖子上围了条薄围巾,皮鞋擦得锃亮。
这人训练时一身肌肉鼓起来几乎要把衣服撑裂,但现在穿着寻常服饰却显得很精瘦,这倒也很神奇了。
“表哥。”
“嗯?”
“你每天早上都那么练?”
文森特摸了摸脑袋,随即明白他看到了晨练。
“每天都这样。”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冰水和木桩是基础课,无论寒暑雨雪,一天不落。”
“从什么时候开始?”
“十三岁。”
李察暗暗咋舌。
冰水浸泡、过度换气、木桩击打、肌肉被抽打到皮开肉绽……六年来每个清晨都在重复这一切。
“习惯了就好了。”文森特看出他在想什么:
“头一年最难,每天早上醒来都不想下床,身上没有一块不疼的。”
“后来疼着疼着也就麻了,再后来疼变成了热,热又变成了力气。”
他抬起右手,攥了攥拳头。
拳面上有层老茧,指关节处皮肤比周围深了好几个色号。
“要是换我来练,大概撑不过头个月。”李察很坦诚。
“你本来就不该练这个。”文森特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昨天老爷子跟我说了,你大概要走学者路线。”
他把拳头松开,手指弹了弹膝盖上的灰。
“其实我挺羡慕你们能当学者的人,坐在书房里翻翻书就能晋升,多好。”
“我训练累了偶尔也看书。”青年嘿嘿笑了一声:“就是看着看着容易睡着。”
马车拐过一个街口,窗外景色开始变化了。
石质联排商铺让位给木构老楼,街道变窄,行人变多。
空气里的气味也不同了。
之前是梧桐和马车漆皮的味道,现在变成了炒栗子、廉价香水、旧书和不知道从哪个排水沟飘出来的酸臭味。
“到了。”
文森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敲了两下车壁示意停车。
两人下了马车,花月街在眼前铺展开来。
这条街比李察想象中的要长得多。
两侧铺面密密匝匝排成两列,每家门脸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在招揽生意。
最靠近街口的一家挂着串风铃,铜管在风里叮叮当当响个没完。
橱窗里摆着一排水晶球,大小不等。
便宜的拳头大小用木架子撑着,贵的有西瓜那么大,下面垫了块黑丝绒。
再往里走,铺子种类越来越杂。
卖驱邪护符的,卖护身香囊的,卖塔罗牌的……
每家门前都点着香烛,烟雾从门缝和窗户里往外溢,和街上灰霾搅在一起,让整条街都笼在灰蓝烟幕里。
李察一边走一边分出注意力去感知。
胸口日之座里的温热充当着探针。
大部分铺子的以太浓度和街面持平,约等于零。
水晶球店里那些水晶球,干净得和菜市场的萝卜没有区别。
灵视馆里坐着的那个包头巾老太太,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丝以太流动的痕迹。
骗子,骗子,全是骗子。
整条花月街九成以上的铺面在卖的都是故事和氛围。
但也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