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点。
省一院的三号多功能报告大厅,气氛压抑得像结了冰的深水区。
这是每月一次的全院医疗质量与安全联合大交班。
台下坐着的,不仅有各科室的带教主治和住院医,还有几百个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的规培生和进修生。
按照既定的流程排表,这原本应该是急诊、呼吸或者重症汇报疑难死亡病例的时间。
大厅的最前排。林述和罗锋坐在ICU的矩阵里。罗锋抱着手臂闭目养神,林述看着前方的巨大投影幕布。
陈原则缩在稍远处的呼吸内科区域,正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敲着字。
随着医务部主任的开场白简短地结束,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身影,大步走上了那座刺眼的发言台。
韩峥。
普外副主任,省一院肝胆胰方向的绝对一把刀。
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了一件正式的黑色深色衬衫。
他没有拿任何纸质的病历讲稿。
大屏幕上的PPT没有标题,也没有科室介绍。
韩峥按了一下手里的翻页笔。
大屏幕上,直接弹出了一张高清的局部特写照片。
那是一个连接着中心静脉导管(CVC)末端的塑料肝素帽。在螺旋接口的末端,有一条用红色箭头重重标记出来的、半毫米不到的微弱缝隙。没有拧进最后的死卡槽。
台下有几位敏锐的高年资内科医生,看到这张诡异的导管图,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结。
“三天前。”
韩峥的声音透过报告厅的高配麦克风,带着一种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金属回声,砸向台下寂静的人群。
“普外五组,完成了一例后腹膜巨大血管瘤剥离术。由于患者高龄且瘤体位置极深,手术耗时四个半小时。术中出血量控制在五十毫升以内,所有深部缝合和血管重建全部达标。”
韩峥的声音很平。这是省一院普外科最高水准的技术宣示。
“但就在患者被推下手术台,转移至重症医学科的走廊上。她爆发了严重的紫绀休克、颈静脉怒张,并在三分钟内心跳濒临骤停。”
台下的陈原倒吸了一口凉水,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他偷偷瞟了一眼侧前方的林述。这种不流血的突然濒死,简直就是灵异事件。
“原因是这根管子。她吸入了整整四十五毫升的致命空气。大口径深静脉空气栓塞。”
韩峥的手指指向大屏幕上的那个微小的螺旋缝隙。
“它没有拧死。空气就是从这个几乎肉眼看不见的半毫米死角里,像子弹一样射进了病人的右心室,彻底堵死了肺动脉阀门。”
全场哗然。不过这种哗然只持续了一秒钟,就像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瞬间冻住了。
在省一院这种巨大的官僚体系里,发生了这种严重的导管护理失职,常规的流程是科内自查。随便一个巡回护士、甚至是交接班的进修医生,都会成为最顺理成章的替罪羊。主任最多就是坐在科室里,阴沉着脸批评两句“注意无菌观念和管路维护”。
没有人会蠢到把这种事捅到几百人参加的全院大早会上。
韩峥的双手撑在木质的讲台上。
他环视了一圈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今天我站在这里做不良事件通报。不是为了推卸科室的监管责任。”
韩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冷。
“因为这张照片里的管子,是开腹前我在手术台上亲手打进去的。而这个差了半圈没有拧到底的塑料螺旋帽,也是我在下台前,用我自己的这只手,亲手拧上去的。”
死寂。
整个大厅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在这个绝对讲究资历和无错率的尖端名利场里,一个有望在三年内接手整个大外科权力权杖的顶级名医,当着几百个甚至连手术刀都不会拿的底层规培生的面。
把自己的皮,完整、血淋淋地剥了下来。
“四十五毫升空气。一条命就断在这个极度低级的疏忽上。我当了三十年的外科大夫,自诩没有任何组织能从我的剪刀下逃脱。但我差点因为这微不足道的半毫米,成了一个死板且傲慢的凶手。”
大厅最前排的弧形会议桌上。
急诊科副主任沈越,手里那支常年转动的黑色签字笔,停顿了一下。笔尖重重戳在了记事本的白纸上。
坐在沈越旁边的几位心胸外科主任,端着保温杯的手微微一僵。老韩这是在这个快要分出大外科正主任最后归属权的节骨眼上,当场递交政治自杀的投名状?
但没有人出声打断。在这座巨塔里,哪怕是权力的博弈,也必须给这种极度纯粹的学术剖白让出一条静默的甬道。
韩峥的视线越过前排神色各异的主任,落在了ICU矩阵里,那个穿着便服、脊背笔直的规培生身上。
“如果不是当时负责接收的ICU大夫林述,凭借着冷静且毫无偏见的听诊诊断,排除了我坚持的血栓陷阱。并顶着我的压力,果断地采取了违反常理的左侧头倒置体位对气泡进行了强行空抽。”
韩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撞出凌厉的回响。
“现在,你们看到的就不是一张图片,而是一份递交给省医调委和死者家属的死亡鉴定报告。”
韩峥说完这最后一句话。
关闭了PPT。拿起了激光笔。
他没有向任何人鞠躬道歉那种廉价的把戏。他只是走下台,坐回了属于他的那个位置。
在更高的职位和成为更好的医生之间,他选择了成为更好的医生。他要用这个血淋淋的公开检讨,让自己永远记住这个错误。
会议厅里的气压在这短短五分钟内,经历了一次如同过山车般的剧烈扭曲。
陈原坐在后面,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不仅被韩峥那种近乎于自毁式的检讨所震撼。他更惊恐地顺着韩峥刚才的目光,看向了一直沉默地坐着的林述。
林述没有回头。但在这一刻,全院几百双眼睛,都像被磁铁吸引一样,死死地钉在了这个挂着规培生牌子的年轻人身上。
这是在封闭且论资排辈的省一院里,最高级别的技术授勋。
不是科教科给你的一个及格的60分。而是拿着柳叶刀的暴君,用他自己的鲜血,在全院的面前,为你浇铸了一座不可推翻的丰碑。
同一时间。这座庞大建筑另一端的三号手术间里。
普外主治魏明川正站在一台复杂的肠粘连绞窄手术台上。
巡回护士刚刚听完了微信群里的语音转播,戴着口罩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老魏……韩主任在全院大会上,自己认下了由于他没上紧接头导致的管腔漏缝?这在评选正主任的关口前,是自绝生路啊。”麻醉师停下了手里的刻度器。
魏明川手里分离组织的电刀没有停。蓝色的电弧在肉体上切过,发出一阵刺耳的烧灼声。
“这不叫自绝生路。”
魏明川眼睛死死盯着那段快要缺血坏死的小肠。
“这是普外科刻在骨头里的规矩。天塌下来,自己缝的针线如果漏了。这把刀,我们自己吞。绝不甩给旁边递镊子的护士。”
...
大会现场。
林述的表情没有变。
但在这种极度灼热的注视下。
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的罗锋,睁开了通红的眼睛。
“出风头的事你干完了。”罗锋靠在椅子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沙哑声音说,“接下来,是还债的时候了。”
罗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粗暴地拍在林述的大腿上。
“科教科的沈主任批了你的十五万核销,但这笔钱不能白出。明天早上之前。”罗锋看了一眼正在讲台上继续流程的院领导,“交出一份能让省卫健委闭嘴的《超限大容量肺灌洗血流代偿算法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