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ICU抢救一区的玻璃门没有完全滑开,就被平车的防撞角重重怼开。刺耳的摩擦声扯裂了走廊。
韩峥亲自推着车头,大步跨了进来。
他胸前的白大褂扣子破天荒地敞开了两颗。里面墨绿色的无菌洗手衣上,印着一大片被汗水浸透的深色污渍。
顾燃大半个身子跨在平车的护栏外侧。她单手抠着床沿,用极高的频率疯狂捏着连接病人气管的简易呼吸皮球。
“上监护!快!”韩峥吼道。
被推上来的女人面如死灰。透出极度缺氧的青紫色。
她的腹部裹着平整的无菌纱布,腰侧挂着两个腹腔引流袋。四个小时前,韩峥刚刚完美地剥离了她的后腹膜血管瘤。
但这不是胜利的交接。
“血压掉到底了!测不到!颈静脉怒张!”护士绑上袖带,报出的数字冷得像冰。
“这不可能!”韩峥的声音急促而狂躁。外科大主任的防线被这个无名之辈打了个底朝天。
“深部血管壁我缝了三层!引流袋里一滴血没漏!刀口是干净的!她凭什么休克?她凭什么在转运的走廊上突然闭气?!”
罗锋没有去听韩峥的自证。
病人没有失血,突发严重紫绀、休克,加上那粗大暴突的颈静脉。
在重症字典里,这只指向一条凶险的死路。
“大面积急性肺血栓栓塞。”罗锋迅速给出判断。术后深静脉潜伏的血栓脱落,堵死了肺动脉。
“准备五十毫克阿替普酶(强效溶栓药)!静脉推注准备!极快速扩容!”
林述从三号床脱下隔离衣,大步走到平车床尾。
视神经底侧,【急救与创伤基础】的防线瞬间激活。
没有代表失血的红标。也没有代表坏死的绿标。
在女人那暴起的颈静脉上方。空气中突兀地浮现出一行没有任何定性的字符。就像是用稀薄白色水汽写成的刻度。
【45ml】
林述眉头猛地收紧。
一个具体的体积。死死卡在要害处。
但这是什么液体?
不可能是血。45毫升连献血的零头都不算,更别提能引发瞬间致死的休克。引流袋里也是干净的。韩峥没有错,这不是出血。
如果是罗锋说的血栓呢?
45毫升体积的固体血栓,足以塞满整个心脏。但如果是这么巨大的栓塞,病人在剥离血管时就会直接死在台上,不可能平稳地下手术床。
罗锋也错了。
既非出血,也非血栓。
那是什么东西,能以“45毫升”这种极小的当量,制造如此暴烈的休克和颈静脉怒张?
心包填塞!
如果是突发的炎性积水,四十几毫升的液体涌入心包膜。这足以像一个灌满水的铁桶,死死勒住心脏的舒张期。心脏打不出血,静脉回流受阻暴突!
推演至此。林述一把抓起脖子上的听诊器。
如果真的是心包填塞,他现在听到的心音一定会因为积水的阻隔,变得遥远且沉闷。
他越过推药的护士,将冰冷的听筒胸件死死按在女人胸骨左缘第三肋间。右心室投影区。
一秒。
林述指节上的青筋暴起。
没有心音遥远。他期待的沉闷感完全没有出现。
他的耳膜,被一种恐怖的剧烈杂音轰炸。
“呼噜噜噜——哗啦——”
那声音粗粝狂暴。就像一台开足了马力的工业滚筒洗衣机,正在疯狂地搅拌着半桶混合着肥皂沫的脏水!
气体和血液在心室腔内被痉挛的心肌疯狂研磨,混合成了无数带有剧烈摩擦音的气泡炸弹!
不是血块!也不是积水!
在这个充满流体力学的肉体密闭空间里,唯一能发出这种“气水狂搅爆鸣声”的,只有一种没有任何质量的无形之物。
这45毫升的致命体积。
是纯粹的空气。
林述的目光像雷达一样顺着女人的口鼻往下扫。越过锁骨,死死钉在了女人颈部右侧那根留置的中心静脉导管接头上。
在这根管子最末端的螺旋肝素帽接头上。有一条由于推床颠簸产生的、半毫米都不到的微弱松脱缝隙。
病人在转运过道上,必定产生过一次极用力的深度吸气。
胸腔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强大的负压。
这个半毫米的导管缝隙被反向吸开,就像一根粗大的吸管。在零点几秒内,顺畅地将走廊里大股的空气,呲地一声全“吸”进了直通右心房的大静脉里!
“不能推溶栓药!别扩容按压!”
林述一把死死扣住罗锋正要推药的手腕。
“大口径空气栓塞!致死量的空气卡在她的右心室和肺动脉的出瓣口了!”
林述的吼声瞬间切穿了嘈杂的病房。
“水轮音!如果按压或者拉高心率。空气块会被打散成泡沫。永远堵死肺毛细血管网!”
空气栓塞。
韩峥和罗锋的身体同时剧烈地震了一下。
没有在内出血里找原因,也不是常理下的血栓。这是一场利用微小管路失误和流体力学建立的隐形暗杀。
在林述扔出这个定罪的瞬间,作为ICU资深的指挥官。
罗锋没有任何废话,他的身体抢先做出了纯物理反击。
“抢救床摇平!”
罗锋一把甩掉手里的空注射器。老辣的急救本能超越了言语的沟通。
“老韩!帮我翻她!”
这也是林述想要下的指令指令。
但在罗锋的暴力加持下,配合默契。
罗锋和韩峥合力,以生硬的姿态,将这个濒死的女人在床上强行向左侧翻滚了九十度。
“床底踩锁!把平车尾部摇高!”罗锋死死压住女人的左侧肩膀,整张脸憋得通红。
顾燃瞬间扑向床尾的摇柄。把病床下半截摇起。
头死死倒栽冲下。
“韩主任。如果不头朝下,空气会顺着重力浮进肺动脉。”
林述看着韩峥下意识想要反抗的动作,极快地抛出病理解释,“把空气困在心尖死角!”
DUrant(杜兰特)左侧头低位。
在野蛮的倒置重力拉扯下。
那团原本已经堵在右心室出口、即将冲进肺动脉的空气团。被这股地球引力硬生生地拽离了致命的阀门。它像一个倒扣在水杯里的气泡,被强行困在了右心室最高处的解剖死角里。
循环的路,被物理倒置的铁门硬生生地让出了一丝血线的缝隙。
病人的面色虽然依然青紫,但颈静脉那快要爆炸的暴突,奇迹般地出现了极微弱的松动。
罗锋死死压着女人的肩膀,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在淡蓝色的床单上。他转过头,像看一个刚从雷场里拆出引信的怪物一样看着林述。
“抽大号注射器!”
罗锋的声音嘶哑到极点。
“顺着那根刚刚漏气的原管路!林述!从里面把那团躲在心尖上的空气,给我硬生生盲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