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急诊科:开局看见疾病词条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40章 去处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林述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时,魏明川正靠在椅背上。 桌上的台历翻到了十一月下旬。那个总是半敞着盖子、水温发凉的不锈钢保温杯,今天破天荒地拧得严严实实,甚至能闻懂里面飘出的一点明前龙井的清苦味。 魏明川的心情很好。 在他面前的电脑屏幕旁,压着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英文的。几天前那封让他摔鼠标的退稿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家影响因子更高的国内权威核心期刊的回复函。 “ACCept(接收)”。 大动脉炎诱发肠系膜血管炎的个案报道。极其清晰的病程时间线,从急腹症误诊到免疫指标力挽狂澜。审稿人只提了几个不痛不痒的排版修改意见,直接过了加急初审。 这篇文章,足够魏明川在年底的副高评审答辩上,把腰杆拔得笔直。 而第二份文件是中文的。 右下角盖着市一院科教科的红色鲜章。 魏明川抬眼看了一下林述。 “坐。” 他没有废话,手指在那份全英文的接收函上点了两下。 “论文定了。我是第一作者兼通讯作者。我把你加在了第二作者。规培生拿核心期刊二作,你结业考核的笔试就算闭着眼睛考,综合评分也能过优秀线。” 魏明川看着他:“投桃报李。你在我这里干的活,我认。” 林述点了一下头:“谢谢魏老师。” 他的表情很平,没有推脱客套,也没有过分的狂喜。 魏明川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吹了一口上面的浮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保温杯放下,视线移到了那份盖着红章的中文文件上。 语气变了。那种带教老师在查房时的硬硬的声音回来了。 “下午医务处和科教科开了个短会。”魏明川盯着林述,“你在OSCE考场上,嚼碎了患者的口服降压药硬往人家嘴里塞,还把急危重症考站的桌子给掀了,直接推抢救车下楼。这事现在全院都知道了。” 林述没说话。手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带着鞋印的考牌。 “心胸外科的人中午在食堂碰到我,问我们普外是不是藏了个怪物。” 魏明川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A型主动脉夹层。内膜撕裂口在升主动脉,差一厘米就撕到无名动脉。老头被推上体外循环机的时候,血压又飙到了两百。如果不是你强行喂进去的那口卡托普利粉末,压住了他出考场那十分钟的高压峰值,他根本撑不到心胸外的柳叶刀划开他的胸骨。” 老李活下来了。 林述蜷在口袋里的手指,轻轻松开了。口腔里那股残留的苦涩,似乎在这个消息面前终于被分解殆尽。 “但是。”魏明川敲击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住。 “功是功,过是过。沈主任是主考官,监控录像全省留档。你中断考核、违反院感操作、没有下达标准的口头医嘱。” 魏明川把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推到林述面前。 “你的考核成绩依然是零分。” 林述目光垂下去。 文件是一份通知单。《关于2026年度规培生阶段考核违纪及异常处理意见》。 在这个庞大且精密运转的医疗官僚机器里,救人可以让你得到私下的尊敬,但规矩的铁壁不会为你让路一寸。 零分就是零分。不可能因为你救了人,就把打上去的红叉改成满分。这是为了保证以后没有新人打着救人的幌子在考场上乱来。 “下个月初,科教科会单独为你安排一次补考。”魏明川看着他,“沈主任亲自批的字。” 林述点点头,“知道了。” 补考。背话术,走流程而已。不难。 “别急着点头。”魏明川把身子往前挪了挪,双肘压在办公桌上,盯着林述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现阶阶段的危险品。 “沈主任不仅批了你的补考。他还和韩主任,以及科教科的头头们商量了一下你接下来的轮转去向。” 林述愣了半秒。 按照原定的规培计划,他结束了普外之后,陈原去骨科,他应该是在下周一去呼吸内科报到,去听满走廊的咳嗽声。 “你不用去呼吸内科了。”魏明川干脆利落地揭晓了谜底,“普外科这种规规矩矩切胆囊阑尾的地方,也装不下你那双能透视的眼睛。急诊的沈主任觉得这不够挤压你的极限。” 魏明川伸出食指,点在文件最下方的那行字上。 由于考核中断与特殊情况,经医务处研判调整,撤销林述下一周期的内科常规轮转计划。 调入:重症医学科(ICU)。 林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ICU。 “那是个什么地方,不用我多说。”魏明川的目光带着一丝严酷和同情,“你以前见到的病人,至少还能告诉你哪里疼,打个嗝、咳嗽两声。但在那里——” 魏明川停顿了一下。 “全身上下插满七八根管子。气管插管、镇静肌松、呼吸机强行维持通气。病人不会说话,不会对你的查体有任何反跳痛和痛苦面容。整个科室只有机器的报警声和几百项随时在波动的血气分析、生化指标。” 魏明川把那份文件折起来,递给林述。 “在那里面,你那一套看人家脸色、看肢体动作的查体直觉,全废了。你面对的是被机器剥夺了所有生物反馈的、随时可能多器官衰竭的肉体。” 那是替阎王爷守门的地方。也是全院死亡率最高、医生精神崩溃率最高的地方。 “这是惩罚,也是测试。”魏明川最后说,“好好干。别让人抬着出来。” …… 傍晚时分。普外科走廊的灯亮了起来。 交班结束了。 林述在更衣室换下自己的白大褂,把他那个边缘有些起毛的病历夹放进个人柜子里。 三天后,他就要离开这里。去那个全是闭着眼睛的病人的地方。 他锁上柜门。 走出通道,经过换药室的时候,顾燃刚好从里面出来。 她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抬头看到穿着便服的林述。 她没有问他考核的事情,也没有问他被调去ICU的传闻。普外科其实没有秘密。 “会打抗结结了吗?”她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林述愣了一下停住脚步:“会。滑结打好后,反向加一个防脱结。” 顾燃看着他。 走廊里的白炽灯在她齐耳的短发上打出一道冷清的光圈。 “ICU的人没有自己动手开刀的权限。但他们天天在那给病人做深静脉穿刺、打切开留置针。你这手好不容易磨出来的缝合力气,别去了两周就退化回急诊科的水平。” 她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说“常回来看看”。 在那张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她用外科医生特有的方式完成了告别。 “不管机器上的数字叫得多响,”顾燃把手塞进洗手衣的口袋里,身子微微侧开,让出走廊的通道。 “记住,躺在床上的,还是人。” 林述看着她。 那股只有冰冷器械触碰时才会产生、却又真实存在的某种张力,在两人目光交汇处短暂停留。 他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她不需要那些矫情的话。 “我记住了。”林述微微颔首。 转身,迈入了通往门诊大楼的连廊。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