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正常值是0.9到1.8。
严重降低。极度降低。正常值的四分之一都不到。
林述握着电话听筒。塑料外壳上印着他的指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妈妈的病历上,C3是0.42。那已经是医生口中“补体消耗极其严重、免疫系统大面积开火”的铁证。
而现在躺在推车上的这个女人,比他妈妈当年还要低一半。
关节炎。蝶形红斑。蛋白尿。白细胞血小板双低。
加上这个0.21的补体和1:640的ANA。
拼图死死地咬合了。不需要等中午那个抗dSDNA的特异性结果了。
他看了一眼护士站墙上的时钟。
9:36。
他扯下打印纸,快步走向韩峥办公室,只敲了一下就推开了门。
韩峥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今天的连台手术排班表,黑色签字笔压在纸面上。他在等十点钟。
林述把化验单推到他面前。
韩峥低头扫了一眼。
“0.21。”他念了一下这个绝对值,抬头。“极低。”
“韩主任,补体严重降低,结合ANA高滴度和多系统临床表现——”
“我不诊断SLE。”韩峥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坚硬的规矩。“我是拿刀的外科大夫。这个病历上的最终诊断,必须由风湿免疫科来下。他们人呢?”
“说是半小时左右。快到了。”
韩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还有二十分钟。”
他没有说“那就等”,也没有说“不等了”。
二十分钟后,如果风免科的平车推不到这里,或者来的人不敢签字,他就按他外科的规矩,推人上台。
林述走出办公室。
走到护士站。九点钟抽血的乳酸结果刚好送回来。
3.4。
从昨晚的2.8升到了3.4。
韩峥说过——超过4,就不管任何保守治疗的借口,直接开腹。乳酸在飙,那截小肠正在周雪梅的身体里拼命报警,缺血正在逼近不可逆的坏死临界点。
走廊旁边,周雪梅的丈夫从病床前追了出来。
他的头发被自己抓得像个鸟窝,睡衣领子皱巴巴地卡在外套拉链里。他刚才全程看着韩峥那个大主任进去,按了几下肚子,又风风火火地走了,但手术推车却没动。
“林医生。”丈夫拦住他,声音劈了,“刚才那个大主任怎么走了?急诊不是说要开刀吗?她疼得衣服都湿透了,到底什么时候切?”
人在极度恐慌时,会把“挨一刀”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切开,就是医生在做事;如果躺着输液,那就是等死。
“我们在等一项关键指标和专科会诊。”林述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是我们怀疑的那种情况,不能开刀。开刀不但解决不了缺血,反而会有生命危险。”
“不开刀她就不疼了吗!”丈夫的音量没控制住,引得隔壁病房的家属探出了头。“你们是不是没把握治?实在不行我们转院行吗?”
“转院的路上,肠道如果发生穿孔,就是感染性休克。”林述没有退,他的语速稳而平,“我在盯着她的乳酸,手术室的门是开着的。请您再给我二十分钟。”
丈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医生,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拿老婆的命去赌那个“转院”,颓然蹲在了走廊的墙根下。
林述转身拿起电话,直接拨了风湿免疫科的分诊台。
“我是普外林述。你们的会诊医生到哪了?”
“应该在路上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墙上的秒针。
9:47。
顾燃从换药室出来。
她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家属,看了一眼林述,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风免的人还是没来?”
“在路上了。”
顾燃看着他。没有说鼓励的话。
“27床的换药我做完了。你今天不用兼顾别的床。”
她转身走向主通道。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丝消毒水的冷气。
9:57。
电梯门“叮”地响了。
一个女人快步走出来。四十多岁,低马尾,运动鞋踩在地砖上闷闷地响。手里拿着林述发过去的会诊资料文件夹。她在电梯里已经过完了一遍数据。
“周雪梅?哪个床?”
林述站起来:“这边。”
她在病房里待了八分钟。
外科医生查体看的是腹膜刺激征,她看的是全系统。
她捏起患者的近端指间关节,感受滑膜的厚度;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式手电,“张嘴”,光束打在高耸的硬腭上,看到了两处无痛性的溃疡;她让患者把脸转向走廊借来的灯光,端详那片红斑;最后她掀开被子,用拇指重重按压小腿上不褪色的网状青斑。
八分钟后,手电筒收回口袋。她站直了身体,走出病房。
韩峥已经从办公室走过来了,站在门外。
风免副主任看了韩峥一眼。
“活动期SLE。基本确定。”
她的语气跟念化验报告一样干脆,却硬生生把悬崖边上的车拉停了。
“狼疮性肠系膜血管炎,小血管弥漫性免疫炎症。切了也没用,只要免疫细胞还在攻击血管,你截掉这段肠子,换一段接上,一样继续缺血。”
她低下头,在会诊单上按出圆珠笔尖,飞快地签字。
“建议立刻甲强龙一克冲击。连续三天。后面的肾脏损伤归我们管。”
她签完字,把笔一塞,原路返回电梯。前后不到十五分钟。走廊安静了两秒。墙上的时钟刚好跳到十点整。
韩峥双手插在平整的口袋里。他看了一眼魏明川,看了一眼林述。
“暂缓手术。上激素。”
他顿了半秒,目光扫向顾燃。
“手术室别撤,通知麻醉留人。乳酸继续查。腹部体征如果有任何我不喜欢的变化——随时推进去。没有商量。”
韩峥转身走了。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严丝合缝,这是主刀医生的底线。
一克甲强龙。白色的粉末。
生理盐水稀释后,变成了透明的液体。
一滴。一滴。从袋子里滴落,顺着输液管,流进周雪梅的静脉。
林述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点滴。
周雪梅闭着眼,止疼药让她紧绷的身体稍微松了一点点,额头上的汗干了。苍白底色上的蝶形红斑刺目。
蹲在外面墙根的丈夫终于被叫进来了,他坐在凳子上,双手死死攥着膝盖裤管,眼睛盯着那袋液体。那是医生给出的“免挨一刀”的指望。
林述也在看。
他妈妈也用过这个药。不是一克,是更小的维系剂量。从口服的泼尼松吃到脸变圆,再到后来住进病房,换成静脉推注。
也是这样透明的液体,挂在铁架子上,一滴一滴。
但那时候妈妈的肾已经坏了。尿蛋白从两个加号变成三个,肌酐直线飙升。大坝已经溃决,填多少沙袋都无法阻止免疫系统的全线崩盘。
用晚了。当年那五个科室,没有人把随便一张复印件叠在一起看。
周雪梅的肾也在漏蛋白。两个加号。跟他妈妈起初时一模一样。
但时间卡住了。
这袋药挂上去的时候,她的肠子还没穿孔。
顾燃走了进来,打断了病房里的死寂。
她先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92,血压稳在9664。没掉。
然后她大步走到床边,伸手按向周雪梅的腹部,四个象限,动作利落。
“疼吗?”
“疼。没加重……”周雪梅声音发虚。
“肌紧张没变。”顾燃收回手,把病历夹夹在肋下。
她转身往外走,路过护理站的时候,桌上的座机响了。顾燃接起。
“普外。我是顾燃。……对,手术室是吧?”
电话漏出的声音很大,麻醉科在那边抱怨:“顾医生,那个急诊探查到底开不开?九号手术间给你们空了一上午了,后面连台的骨科在骂娘了。”
顾燃脸色没变,声音冷得像冰学仪器:“空着。麻醉医生别走。韩主任说的。”
她挂了电话,抬头正对上跟出来的林述。
“盯着点滴。”顾燃说,“我只给这袋液体四个小时。下午两点如果不缓解,骨科骂娘我也要把她推进九号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