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从诊室窗口看过去,陈原正在给一个患者检查咽喉。
患者坐在椅子上张大嘴。陈原拿着压舌板,打着手电筒照进去看。
随后他让患者合上嘴。
“再张一次。”
等患者重新张开,他又仔细照了一遍。
以前的陈原绝对不会看第二遍。一遍就够他确诊了。
看完咽喉,他收起手电,伸出右手摸上患者的颈部。左侧摸完,再摸右侧。左右对比。
这也是他以前嫌麻烦绝不会做的动作。
检查完,陈原走出诊室经过窗口。他依然在嚼口香糖,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咀嚼的节奏明显比以前慢了一拍,不再是那种不过脑子的快速干嚼,每一下咬合之间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他顺手从台面上抽出下一位患者的病历,翻开,走回诊室关上了门。
……
中午食堂。
两人端着铁盘找位置坐下。陈原的餐盘里跟往常一样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青菜、冒尖的白米饭。他的食欲并没有受影响。
靠窗的桌子旁,陈原大口吃着排骨,目光投向窗外。食堂的玻璃正对着住院部的灰色侧楼,一排排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
“姜雯又问我规培结束打算去哪了。”他夹起第三块排骨说道。
“上次你不是说还没想好?”
“昨天她又问了。我给了她一个大概的方向。”
“什么方向?”
“留急诊。如果本院留不下,就找一个急诊量最大的地方。”他把排骨扔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量大的好处是见得多。看得多了,以后才能不漏诊。”
林述安静地听着。
陈原没有看他。他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米饭,推到一边,又推回来。
“我这个人,论脑子肯定不是最聪明的那一批。但我手脚麻利。只要我看得足够多,经验熬出来了,以后漏命的概率就小了。”
他扒了一大口米饭咽下去:“你呢?以后去哪?”
“不知道。”
陈原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
“你这人,永远都"不知道"。”
这句话的语气跟上次在面馆时完全不同了。上次他说“你什么都看情况”时,带着一种试探和嘲讽。但这次,是一种彻底的接纳。就算你林述就是个把什么心思都藏在肚子里的闷葫芦,他也认了。
陈原把最后一块排骨吃干净,吐出的骨头在餐盘边缘排得整整齐齐。
“走了,下午还有半个班要熬。”
他端起盘子走出几步,突然停下回头:“对了,昨天我给耳鼻喉科打了个电话。那个咽喉里长脓包的快递员前天已经出院了,气道恢复得不错。”
说完他转身走向餐盘回收处。瓷碗碰出一声脆响,他推开厚重的食堂大门走了出去。
……
412宿舍的门缝下透出亮光。
林述敲门。周寒一把拉开门,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平日的平静,而是一种被事实冲击后的紧绷感。
“铁蛋白结果出来了。”
林述立刻迈步进去。
周寒坐回电脑前。屏幕上亮着苏瑾年最新的化验单。他将光标死死定在其中一行。
铁蛋白:235ngml。
正常范围是20-200。
超标了。不是那种模棱两可的“轻度偏高”,而是极其明确地突破了上限。
“血红蛋白呢?”林述问。
鼠标滚轮往下滑落。
“102。”
上一次是106,短短一周,又掉了4个点。贫血在恶化。
“血小板呢?”
“358。”
正常上限是350。破界了。这是血小板第一次明确飙出正常上限。
周寒从桌上扯过一张新的黄底便利贴,将这三个新鲜出炉的危急数值抄了上去。转身,把它贴在电脑背后的白墙上。
墙面上现在竖排着四张便利贴。
285,310,338,346,358。
112,108,106,102。
铁蛋白235。
“陆老师怎么说?”林述看着墙上的数字。
“这次他没办法再用"住院波动"来搪塞了。”
周寒说,当陆鸣看到那两个同时越过红线的指标时,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把苏瑾年从入院到现在的动态趋势图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
“看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当场决定上报医务科,请风湿免疫科和血液科下来做联合大查房。”
林述知道那个动作。陆鸣只有在遇到棘手的硬茬、决定彻底推翻原有诊断方向时,才会深吸那一口气。
“前天风湿免疫科的主治下来了,把所有资料翻了个底朝天,又重新做了体检。”
“结论呢?”
周寒从桌上抽出一张单薄的A4纸,照着会诊记录念道:“目前依据不足以诊断任何特定的风湿免疫疾病;患者ANA阴性,补体正常,关节症状不典型。建议定期复查炎症指标,观察有无新发临床表现。”
一张轻飘飘的A4纸,实质上的结论只有两个字:没病。
周寒把纸拍在桌上:“血液科的会诊排在下周一,还没来看。”
又是无休止的等。
林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电子病历。这份病历他已经翻过无数遍了,每一次翻看都在不停地砍掉分支——普通感染排了,经典自身免疫排了,血液肿瘤也基本可以排除。如今连风湿科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几天她有没有冒出什么新症状?”
周寒尽力回忆:“前天查房时,她说左眼有点干涩,揉了好几次。我拿手电照过,结膜没有充血发红,陆老师考虑是病房开空调空气太干燥导致的。”
“那膝盖呢?”
“还是左边疼,依然不明显。”
“查过她的眼底血管吗?”
周寒一愣:“眼底?没有啊,查那个干什么?”
林述没有直接回答。他脑子里正有几个模糊的方向在疯狂碰撞。随着常见病被一一扫除,剩下的那些罕见病每一个都极为致命。
“暂时不确定,先等血液科的结论吧。”
周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盘问,而是转头看向墙上的四张便利贴。数字赫然在列,趋势愈发狰狞,但答案依然隐匿在暗处。
……
3号病房的门半敞着。
苏瑾年坐在病床上,腿伸在被子外面,脚上踩着那双粉色的棉拖鞋。
她的手里空空如也。那本画着橘猫的书被合拢放在床头柜上,书签夹在了最后一页。
她看完了。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出神地望着窗外。住院部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落了几片在窗台上。
她的侧脸比几天前明显又削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凸显出来,脸上那层属于十岁小女孩的血色褪得极淡。
病床旁的椅子上,方女士正在看手机。她依然穿着那件深绿色的旧外套,原本崭新的拉链领口,如今已经被下巴磨出了灰白色的毛边。
这件衣服她穿得太久了,久到整个人都沾染上了这间病房的疲态。
她抬起头看到了走廊上的林述。
眼神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竖满敌意。她认出了这张熟脸。
“林医生。”
林述点点头:“方姐。”
方姐谨慎地看了一眼还在看窗外的女儿,压低声音走到门边:“她这两天越来越不想吃东西了。”
这句极其平淡的陈述里,藏着一个母亲最深的恐惧。
林述没有立刻离开,低声问:“周医生把联合会诊的情况跟您说了吗?”
“说了,说还在查。”她木然地答道。放在椅子上的那个透明文件袋又厚了一叠,里面塞满了无用的化验单。
“方姐,您中午平时在哪吃饭?”
“就在走廊尽头的排椅上凑合两口。”
“其实楼下的职工食堂很便宜,家属也能排队打排骨。”
“食堂太远了,走个来回得十几分钟。如果她中间醒了喊疼找不到我,会害怕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外面的风大不大。
苏瑾年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你又来了。”
“路过。”林述走近两步。
小姑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今天没有推眼镜框。”
林述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鼻梁。今天确实没滑。
“可能今天没出什么汗。”
“哦。”
这是她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随后她便转过头,继续去盯窗外的那棵老槐树了。
她的声音明显比上次轻飘了许多。这不是刻意压低嗓音,而是原本活泼的身体在被某种东西急剧透支后,连发声都需要极其费力才能做到。
她的左手随意地搭在被面上。宽大的病号服袖口没有卷起,手腕上那条红黄相间的编织手绳,线头不仅彻底松脱,甚至已经翘起了一大截,眼看就要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