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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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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听雨楼:孙云鹤与兰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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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楼前,便成了一首永远写不完的词。那词不是写在纸上的,是绣在心里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泡在江南的烟雨中、被岁月一点一点酿出来的。她叫孙云鹤,字兰友,一字仙品,钱塘人。她有一个姐姐叫孙云凤,还有一个妹妹叫孙云鹏,三姐妹都是袁枚的女弟子,都是随园女弟子中不可多得的才女。 她的名字叫“云鹤”,云是云,鹤是鹤。云是天上飘的,鹤是地上飞的。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片云,飘在姐姐的影子里;也活成了一只鹤,飞在别人的目光中。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座听雨楼,只有那卷《听雨楼词》,只有那些藏在词里的、谁也偷不走的心事。 她的词集叫《听雨楼词》。楼是她父亲孙春岩在钱塘的老宅里建的,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楼前种着几株芭蕉,楼后种着一片翠竹。每当夜深人静,她一个人坐在楼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打在芭蕉上,滴滴答答,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她在那座楼里住了很多年。不是她想住,是她不得不住。她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是孙家的二小姐,是金家的媳妇,是随园的女弟子,是袁枚的学生。她有很多身份,可她没有一个是她自己。她只有在听雨楼里,在那盏孤灯下,在那卷薄薄的词稿前,才是她自己。 她在《听雨楼词》的自序中写道: “此词上卷半属儿时所为,藏之箧中十馀年矣。次卷庚申后作,多伤离忆远,抚今追昔之言,录为自遣之计。” “多伤离忆远”——她的词里,写得最多的,是离别。离别故乡,离别亲人,离别姐姐,离别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她写了无数遍,写到手都肿了,写到眼睛都花了,写到纸都皱了。可她还是要写。不写,她会疯的。 她出生的时候,杭州下着雨。 那是乾隆朝的中期,是乾嘉盛世最繁华的岁月。西湖的画舫来来往往,孤山的梅花开了又谢,钱塘江的潮水涨了又落。她生在这样一个时节,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水结缘,与花结缘,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结缘。 孙家是杭州的官宦世家。她的父亲孙嘉乐,号春岩,官至四川观察使,是个学问极好、为官清廉的人。他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孙云鹤是家中次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让父亲都惊叹不已。 可她最喜欢的,不是诗,是词。诗太硬了,太规矩了,太像一个被礼教束缚住的女人了。词不一样。词是软的,是轻的,是可以撒娇的,是可以哭的,是可以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藏在字缝里的。她爱词,爱到骨子里。 她的姐姐孙云凤,字碧梧,也是袁枚的女弟子,也是随园女弟子中不可多得的才女。姐妹俩从小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填词,一起在灯下坐到深夜。姐姐比她大几岁,比她早结婚,比她早成名,比她早被袁枚赏识。她跟在姐姐身后,像一只小鹤,跟着一只大鹤飞。她不嫉妒,不羡慕,不怨恨。她只是跟着,跟着,跟着,跟了一辈子。 她在《听雨楼词》中写过一首《祝英台近》,是写给姐姐的: “曲阑低,深院锁。人晚倦梳裹。恨海茫茫,已觉此身堕。那堪雨雨风风,春偏搁住,便花事、从今无那。待来过。若是依旧清狂,吟魂待谁呵。钗朵妆鬟,分付影儿亸。算来最是魂消,凄迷灯火,且休说、被衾熏过。” “曲阑低,深院锁”——曲栏杆低低的,深深的院子锁着她。“恨海茫茫,已觉此身堕”——恨海茫茫,她觉得自己已经堕入其中。“那堪雨雨风风,春偏搁住”——哪堪那雨雨风风,春天偏偏被搁住了。“便花事、从今无那”——花事从今以后,无可奈何。“钗朵妆鬟,分付影儿亸”——钗朵妆鬟,都交给了影子。“算来最是魂消,凄迷灯火”——算来最是魂消的时候,是凄迷的灯火。“且休说、被衾熏过”——且不要说,被子已经熏过了。 这首词,写的是她的孤独,也是姐姐的孤独。她们都是孤独的。姐姐的孤独比她更深,因为姐姐嫁的人不懂诗。她的孤独比她更浅,因为她嫁的人至少还懂一点。可她们的孤独,是一样的——都是被时代困住的、无处可逃的、只能在词里寻找出口的孤独。 孙云鹤十八岁那年,嫁了人。 嫁的是县丞金玮,一个官职不大、俸禄不多、可人品端正、读书刻苦的小官。金家不是名门,不是望族,只是普通的书香人家。金玮的官职是县丞,七品芝麻官,在官场上微不足道。可孙云鹤不在乎。她在乎的,不是官位,不是俸禄,不是名分,而是那个人。 金玮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他不会写诗,可他读得懂。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不会说“写得好”,只会说“我喜欢”。就这两个字,够了。比那些长篇大论的称赞,够一千倍,一万倍。 婚后,她跟着金玮,从杭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广州,从广州到各地。金玮做官,她跟着;金玮调任,她跟着;金玮被贬,她也跟着。她跟着他,走过了千山万水,走过了万里河山,走过了那些她从未想过会去的地方。 她在《金缕曲》中写道: “千里关山隔。痛慈颜、仙游去也,今生永诀。寒食棠梨风共雨,又是期年使节。盼一拜、灵帷难得。寸寸柔肠非剑断,更行行、清泪如珠滴。” “千里关山隔”——千里的关山,隔开了她与故乡。“痛慈颜、仙游去也”——她痛心的是,母亲的容颜已经仙游去了。“寒食棠梨风共雨”——寒食节,棠梨花开,风雨交加。“又是期年使节”——又是一年过去了。“盼一拜、灵帷难得”——她想拜一拜母亲的灵帷,可难得。“寸寸柔肠非剑断”——她的柔肠不是剑斩断的,是思念磨断的。“更行行、清泪如珠滴”——一行一行的清泪,像珠子一样滴下来。 这首词写的是她对母亲的思念,也是她对故乡的思念。她跟着丈夫,走了太远,远到连回家扫墓都成了奢望。她只能在词里哭,在词里喊,在词里把那颗碎成粉末的心,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粘回去。粘好了,又碎了。碎了,再粘。反反复复,一辈子。 她在广州住过。 广州很远,远到杭州的海,远到钱塘的潮,远到她梦里都回不去的地方。她在广州的邸舍里,完成了《听雨楼词》的最后校订。 嘉庆十九年(1814年)七月,她在广州邸舍写下了自序。序中写道: “昔先严有言:闺中儿女子之言,不足为外人道。然而积习未忘,人情不免。多年心血若听其散失无存,亦觉可惜,令自录而藏之。今之此举,固非所望,然不敢固辞者,盖因先严平日溺爱之心,且重违先生一时表彰之意,是以略加删校,并志数言。” “闺中儿女子之言,不足为外人道”——这是她父亲说过的话。闺中女儿的诗文,不该给外人看。她记得这句话,记了一辈子。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把自己写了几十年的词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她不甘心让那些心血白流,让那些眼泪白流,让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出的字,变成一堆废纸。 所以她印了。她把《听雨楼词》印成了书,让那些词走出了闺阁,走出了杭州,走出了江南,走到了她父亲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 她在《听雨楼词》中写过一首《点绛唇》: “黄鹤楼头,塞鸿声里清秋暮。水边归路。人立斜阳渡。十二屏山,有个人凝伫。知何处。暝烟残雾。几点潇湘树。” “黄鹤楼头,塞鸿声里清秋暮”——黄鹤楼上,塞鸿的叫声里,秋天已暮。“水边归路”——水边,是回家的路。“人立斜阳渡”——她站在斜阳下的渡口。“十二屏山,有个人凝伫”——十二屏山那边,有个人久久地凝望着。“知何处”——知道她在哪里吗?“暝烟残雾”——暮烟残雾,茫茫一片。“几点潇湘树”——只有几棵潇湘的树。 这首词写得太好了。黄鹤楼是崔颢的楼,是李白的楼,是无数文人墨客登高望远的楼。她不是文人墨客,她只是一个想家的女人。她站在黄鹤楼上,不是为了怀古,是为了看那条回家的路。可路太远了,远到她看不见;水太深了,深到她淌不过去。她只能站在那里,站着,站着,站到黄昏,站到天黑,站到那几点潇湘树都模糊成了一片青色的雾。 她是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收了上百个女弟子,她的姐姐孙云凤是最出色的一个。她不是最出色的,可她是最用功的。她写了很多词,填了很多词,改了很多词,烧了很多词。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袁枚在《随园女弟子诗选》中,选录了她的诗。她在随园女弟子的长卷《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中,占了一个位置。那是乾隆壬子年(1792年)的事。那一年,宝石山庄的湖楼诗会,群芳毕至,她坐在姐姐旁边,穿着淡青色的衫子,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清秀,神情淡然。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来过了,我写过了,我活过了。 她在《贺新凉·答随园先生除夕告存诗》中写道: “一纸飞书至,报随园,烟霞杖履,依然人世。梨枣思传多少客,白发青山谁记。又屈指、春风来矣。绿酒红灯刚九曲,忽惊心、除夕人犹是。愁与病,倩谁理。当时少小情难已。到而今、浮生过半,一番弹指。旧雨不来新雨至,且喜东君料理。便笑索、梅花同醉。满目江山诗一卷,问何如、玉树埋蒿里。期百岁,共欢喜。” “一纸飞书至”——一张纸的信飞到了。“报随园,烟霞杖履,依然人世”——告诉她,随园老人还在,烟霞杖履,依然在人间。“梨枣思传多少客”——她想把诗词刻成书,传给多少客人。“白发青山谁记”——白头发,青山,谁能记得住?“又屈指、春风来矣”——又屈指一算,春天来了。“绿酒红灯刚九曲”——绿酒红灯,刚刚过了九曲。“忽惊心、除夕人犹是”——忽然惊心,除夕了,人还是那个人。“愁与病,倩谁理”——愁和病,谁来料理?“旧雨不来新雨至,且喜东君料理”——旧雨不来,新雨到了,幸好有春神来料理。“便笑索、梅花同醉”——她笑着向梅花索酒,一起醉。“满目江山诗一卷”——满目江山,都写进了这一卷诗里。“问何如、玉树埋蒿里”——问一问,这比玉树埋在蒿草中如何?“期百岁,共欢喜”——她希望活到一百岁,和老师一起欢喜。 这首词写得太豁达了。可她心里的苦,藏不住。藏在“愁与病,倩谁理”里,藏在“旧雨不来新雨至”里,藏在“满目江山诗一卷”里。她的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跟着丈夫宦游四海、颠沛流离、靠词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邸舍、一盏灯、一卷词稿;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她活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史料上没有记载。她的生年不详,她的卒年不详,她的葬地不详,她的子女不详。一切都不详。她像一滴雨,落在听雨楼的瓦檐上,顺着屋檐滴下来,滴进芭蕉叶里,滴进泥土里,滴进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里。 可她存在过。她的《听雨楼词》存在过,她的《春草间房》存在过,她的《侣松轩》存在过。她的名字,被记载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随园女弟子诗选》里,被后人铭记。 胡晓明评价她:“展现了生命真切诚挚之情。”她的词,是真诚的,是诚挚的,是用命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江南的雨泡出来的,用她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她心头的那一点点血养出来的。 她在《听雨楼词》的自序中写道: “至于词之工拙,非鹤之所得而知也。” “非鹤之所得而知也”——她不知道自己的词写得好不好。这不是谦虚,是真心话。她不知道。她只是把自己心里的话写出来,写给雨听,写给风听,写给灯听,写给那棵芭蕉听。她不知道这些词会不会有人读,会不会有人懂,会不会有人记得。她只知道,她写了。写了,就够了。 她不需要被人记住。她只需要那些词,在某个下雨的夜晚,被某个人读到,在某个人心里,留下一道细细的、浅浅的、怎么也抹不掉的痕。 那道痕,叫江南。叫雨。叫听雨楼。叫孙云鹤,字兰友,一字仙品,钱塘人,县丞金玮妻,袁枚的女弟子,孙云凤的妹妹,一个写了三十年词、却不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的女人。 很多年后,有人在杭州的某条小巷里找到了听雨楼的旧址。 楼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几株芭蕉还在,叶大如伞,绿得像翡翠。雨打在芭蕉上,滴滴答答,像她在世时写的那首词,那首她没有题目、没有落款、只有二十八个字的小令。 她在那首小令里写道: “蕉叶离离,雨声滴滴。夜长人静,此情何极。” 蕉叶离离,雨声滴滴。夜长人静,此情何极。没有题目,没有落款,只有二十八个字。二十八个字,写尽了她的一生。蕉叶离离,是她的孤独;雨声滴滴,是她的眼泪;夜长人静,是她的等待;此情何极,是她说不出口的、没有尽头的思念。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听雨楼里,下在她的芭蕉叶上,下在她的词稿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点绛唇》中写过这样一句: “黄鹤楼头,塞鸿声里清秋暮。” 她站在黄鹤楼上,看着塞鸿南飞,听着清秋的暮声,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故乡,是姐姐,是父亲,是丈夫,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说,可她写出来了。写在纸上,写在雨里,写在江南的烟雨中,写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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