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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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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青棠书屋:董琬贞与墨梅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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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海盐澉浦的青山脚下,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墨。那墨不是松烟的墨,是梅花的墨——被月光磨淡了的、被霜雪冻硬了的、在青棠书屋的砚台里宿了整整一夜的墨。她叫董琬贞,字双湖,号蓉湖。她是海盐澉浦人,石门知县董潮的女儿,诗人汤贻汾的妻子。她的诗集叫《墨梅图》,她的词集叫《青棠书屋词》。墨梅,是她画了一辈子的花;青棠书屋,是她守了一辈子的屋。 墨梅不是红梅,不是白梅,是黑的梅。墨是黑的,梅是白的,她把白的梅画成黑的,是因为她心里没有白。她的心里全是墨,是夜,是雨,是那些再也洗不掉的、渗进纸纹里的、在灯下一笔一笔洇开的、怎么也干不了的愁。 她的父亲董潮是乾隆朝的进士,官至石门知县。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山水。他教女儿画画,教女儿写诗,教女儿做人的道理。他告诉她:“画梅如画心,心正,梅自正。”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她画的梅,永远是正的,枝不弯,干不斜,花不媚。可她的心,是弯的。被命运压弯的,被思念压弯的,被那场下了几十年的雨压弯的。 她十七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汤贻汾。汤贻汾,字雨生,号粥翁,是清代最著名的画家之一。他工山水,擅墨梅,尤精篆刻。他的画名与戴熙齐名,时称“汤戴”。他懂她的画,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画了一幅墨梅,他会在画的空白处,用小楷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以为那些墨梅会一幅一幅地画,那些诗会一首一首地题,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 汤贻汾后来去了南京,在江宁府做官。她带着孩子,从海盐搬到南京,住进了汤家在秦淮河畔的老宅。她在老宅里建了一座书屋,取名“青棠书屋”。青棠,是她年轻时在海盐澉浦种过的一种花。那花开在夏天,开在墙角,开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花是白的,小小的,一串一串的,像米粒,像星星,像她藏在心底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她在青棠书屋里读书,写诗,画画,教孩子们写字。她画了一幅又一幅的墨梅,题了一首又一首的诗。她把那些画挂在墙上,把那些诗压在枕下,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笔一笔地画在纸上。 汤贻汾在江宁府做官,做到晚年,做到头发白了,做到牙齿落了,做到眼睛花了。他辞了官,回到南京,和董琬贞一起,住在青棠书屋里。他以为他可以安度晚年了,以为那些墨梅可以一幅一幅地画,那些诗可以一首一首地题,那些茶可以一直热着,那些灯可以一直亮着。可他错了。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英军进攻浙江,炮轰定海。汤贻汾的儿子汤以叙、汤以恒,在军中效力,先后战死。汤贻汾听到消息,一夜之间,白了头。他跪在青棠书屋里,哭得撕心裂肺。他哭着说:“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董琬贞站在他身后,没有哭。她的眼泪,在那些年已经流干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一点一点地碎掉。 汤贻汾后来写了《秋夜》诗:“病叶先零落,寒花后寂寥。”他把自己比作病叶,比作寒花。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可他没想到,他死得那么快。 咸丰元年(1851年),太平天国起义,战火烧遍了大半个中国。南京城危在旦夕。汤贻汾已是七十三岁的老人,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他不能上阵杀敌,不能保家卫国,可他不愿做亡国奴。他穿上朝服,朝着北方的紫禁城,磕了三个头。然后,他投水自尽了。 董琬贞跪在他的遗体前,没有哭。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他的脸是白的,白得像她画了一辈子的墨梅。她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水渍,轻轻地合上他的眼睛,轻轻地说了一句:“雨生,你等等我。我很快就来。” 她没有死。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还有孙子,还有汤家的香火。她必须活着,替他活着,替那些战死的儿子活着,替那些还没有长大的孙子活着。 她一个人,活在青棠书屋里,活在那些墨梅画中,活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她把汤贻汾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青棠书屋词》中写道:“年来怕检旧诗看,诗到愁时更不堪。” “年来怕检旧诗看”——这些年,她怕翻看旧诗。“诗到愁时更不堪”——诗写到了愁的时候,更让人受不了。那些旧诗,是汤贻汾题在她墨梅图上的诗,是他们在青棠书屋里一起写的诗,是她这一生中最珍贵的、最不舍得丢掉的东西。可她怕看。看了,就会想起他;想起他,就会哭。她的眼泪,在那些年已经流干了,可她的心还会疼。疼到她想把那本诗集烧了,烧了,就不用再看了。可她舍不得。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她晚年,是在青棠书屋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南京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画,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画墨梅了。不是画不动,是不想画了。画梅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画给谁看呢?她把汤贻汾的遗稿整理成集,把那些墨梅图一幅一幅地收好,把那些诗一首一首地抄录。她做完了这些事,就再也没有力气了。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 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南京的青棠书屋里,落在秦淮河的画舫上,落在她画了一辈子的墨梅图上。她走了。 她在《青棠书屋词》中写过这样一句:“年来怕检旧诗看,诗到愁时更不堪。” 那是她一生中最疼的一句。她的诗,是愁的;她的愁,是诗。分不清了。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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