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渭阳楼上,便成了一层薄薄的、怎么也拂不去的霜。那霜不是冷的,是凉的,凉得像她指尖那一枚尚未刻完的印章,冰沁沁地贴着肉,贴着骨,贴着那颗被岁月磨蚀得棱角全无的心。
她叫张绚霄,字霞城,又名望湖。
她是毕沅的侧室,袁枚的女弟子,吴县人氏。她的诗稿叫《四福堂稿》,她的词卷叫《绿云楼诗》。她的名字像一匹被雨水浸透了的锦缎,沉甸甸的,拽在手里,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可那缎面上的花纹,依然清晰得刺眼——那是她亲手绣上去的,一针,一线,一朵花,一片叶,一个梦。
她写过一首《踏青词》:“平原芳草乍芊眠,巷陌人家例禁烟。一阵风来闻笑语,绿杨楼外有秋千。”这首写得明丽极了。平原上的芳草刚刚泛起绿意,巷陌里的人家照例禁了烟火,一阵风吹来,听到笑语声,绿杨楼外有人在荡秋千。那是乾嘉盛世的春天,是乾隆皇帝治下的江南,是天下承平、歌舞升平的好日子。可她的心里,有一个角落是冷的,冷得像那座被秋千荡得空空荡荡的楼。楼外有人在笑,楼里没有。
她是毕沅的人。
毕沅,字秋帆,号灵岩山人,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的状元,官至湖广总督,是乾嘉年间最显赫的封疆大吏之一。他才华横溢,学问渊博,尤精金石之学,著有《续资治通鉴》《关中金石记》等,是当时学界与政坛的领袖人物。
毕沅的母亲张藻,是当时颇有名气的才女,能诗善文,学识渊博,著有《培远堂诗集》。张藻对儿子的教育极为重视,毕沅自幼便在她膝下读书,六岁能读《诗经》《离骚》,十岁通晓声韵,善作诗文。一门之内,书香盈室,从太夫人到闺阁,俱工吟咏。毕沅自己也好奖掖后进,门下文士如云,与袁枚、赵翼、王昶、洪亮吉等人往来密切,是乾隆朝文化圈的核心人物之一。
张绚霄就是在这个圈子里,遇到了毕沅。
她什么时候嫁给他的?怎么嫁的?没有人知道。史料上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毕沅侧室”。侧室,不是正妻,不是原配,是妾。妾是什么?是排在正妻之后的女人,是生了孩子也不能算嫡出的女人,是在家族谱牒上只有寥寥几笔、连名字都可能被省略的女人。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名分,而是那个人。
毕沅比她大很多。他出生在雍正八年(1730年),她出生在乾隆朝中期,相差了二十多年。她嫁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是封疆大吏,是文坛领袖,是乾隆皇帝面前的红人。她站在他的阴影里,像一株长在大树底下的幽兰,晒不到太阳,可她不抱怨。她只是在那些漫长的、他不在的夜晚,点上灯,铺开纸,写下自己的诗。
她在《敬和灵岩山人惜春词》中写道:
“连日几无痛定时,撩人事事总堪思。胆瓶石竹花才放,犹忆生前手插枝。”
“连日几无痛定时”——连续几天几乎没有一刻不痛的,什么时辰都有痛在撩拨。“撩人事事总堪思”——每一件事都值得思念。“胆瓶石竹花才放”——胆瓶里那株石竹花刚刚绽放。“犹忆生前手插枝”——还记得那是他生前亲手插下的枝。她写的是春天,写的是花,可字里行间全是那个不在身边的人。
毕沅常年在外做官,从陕西巡抚到湖广总督,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她跟着他走过了千山万水——从江南的杏花春雨到西北的大漠孤烟,从洞庭的烟波浩渺到长安的落日长河。她见过黄河,见过秦岭,见过华山,见过那些她在苏州从未见过的壮阔与苍茫。她的诗,也因此有了别的闺阁女子没有的气象。
可她的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湿的。湿得发霉,湿得长苔,湿得像渭阳楼墙角那一小块永远晒不到太阳的青砖。
她在《敬和灵岩山人惜春词》其二中写道:
“画廊小步又逡巡,蓦地伤心忆昨辰。鹦鹉不知人已逝,隔帘犹是唤迎春。”
“画廊小步又逡巡”——她在画廊里缓缓踱步,又踟蹰不前。“蓦地伤心忆昨辰”——忽然间伤心起来,想起了昨天。“鹦鹉不知人已逝”——那只鹦鹉不知道人已经走了。“隔帘犹是唤迎春”——隔着帘子还在唤“迎春”。
这是她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鹦鹉不知道人已经死了,还在那里一声一声地唤着春天。她不知道那个唤春天的人,自己就是春天。他走了,春天也跟着走了。剩下的,只有那只不懂事的鹦鹉,和那一场怎么也落不尽的雨。
张绚霄是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晚年收了大量的女弟子,把她们的诗编成《随园女弟子诗选》,硬是让这些闺阁笔墨成了畅销书。这股女性写诗潮的背后,是袁枚“性灵说”的魔力——他告诉女孩子们“写诗不用掉书袋,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在那个女性连名字都不能随便让人知道的年代,这无异于一声惊雷。
张绚霄是随园女弟子中的重要一员。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记录了多位女弟子的诗作,张绚霄名列其中。袁枚称毕沅府上“一门能诗,自太夫人以下,闺阁俱工吟咏”,而张绚霄是其中最为出众的一位。
她的诗,被收录在《随园女弟子诗选》中。与她同列的有席佩兰、孙云凤、金逸、骆绮兰、屈秉筠、归懋仪等当时最杰出的女诗人。她们像一园子花,各开各的,谁也不争谁的风头。可张绚霄的花,开得最淡。不是因为她不想争,而是因为她不能争。她是毕沅的侧室,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像席佩兰那样纵横捭阖,不允许她像金逸那样热烈奔放,不允许她像骆绮兰那样沉郁顿挫。她只能开一种花——淡花。开在角落,开在阴影里,开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毕沅的认可,只有袁枚的提点,只有那些藏在诗里的、谁也偷不走的心事。
她在《敬和灵岩山人惜春词》其三中写道:
“画廊小步又逡巡,蓦地伤心忆昨辰。鹦鹉不知人已逝,隔帘犹是唤迎春。”
她在前三首里反复出现的“伤心”二字,不是无病**,而是字字滴血。“画廊小步又逡巡”,她一个人在那条长长的廊下踱来踱去,走到这里,又走回去,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遍。她在等谁?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在《连理枝·和朱屿谢惠并蒂菊花韵》中写道:
“绕径秋容静。却喜花开并。倚槛频看,抛书欲问,自饶佳景。迟赏音、邀月品寒香,对双双瘦影。位置清虚境。不怕霜来屏。陶令篱荒,罗含宅冷,梦遥乡井。咽疏泉、活火试分尝,有旧藏奇茗。”
“绕径秋容静”——小径环绕,秋天的容色安静。“却喜花开并”——却欣喜地看到两朵花开在一起。“倚槛频看”——倚着栏杆,一遍又一遍地看。“抛书欲问”——把书放下,想问一问。“自饶佳景”——原来这本来就是美景。“迟赏音、邀月品寒香”——迟迟地欣赏着这个声音,邀来明月一起品味寒冷的香气。“对双双瘦影”——对着两株花的瘦影。
“位置清虚境”——这些花被安置在清虚的境界里。“不怕霜来屏”——不怕霜来侵扰。“陶令篱荒”——陶渊明的篱笆荒了。“罗含宅冷”——罗含的宅子冷了。“梦遥乡井”——她的梦,离故乡越来越远。“咽疏泉、活火试分尝”——咽下稀薄的泉水,用活火试着分尝。“有旧藏奇茗”——还有她珍藏多年的奇茶。
这首词写得太好了。“绕径秋容静”——七个字,画出渭阳楼秋天的全部。没有喧嚣,没有热闹,只有静。静得像一潭死水,静得像一口枯井,静得像她心里那块再也掀不起波澜的地方。“却喜花开并”——她高兴的是,两朵花开在一起。她看着它们,倚在栏杆上,一遍又一遍地看,像在看自己,像在看毕沅,像在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陶令篱荒,罗含宅冷,梦遥乡井”——陶渊明的篱笆荒了,罗含的宅子冷了,她的梦,离故乡越来越远。陶渊明是隐士,罗含是名士,他们都是男人,都是被历史记住的人。她不是。她是毕沅的侧室,是毕沅的影子,是历史角落里一朵不被看见的花。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盏灯,那壶茶,那个不在身边的人。
张绚霄的诗,写得最妙的是她的题画诗。
她在《剪秋罗诗》中写道:
“半晌无言倚竹扉,绕丛蛱蝶故飞飞。秋来也有风如剪,裁就湘文上客衣。”
“半晌无言倚竹扉”——她倚在竹门前,半晌说不出话来。“绕丛蛱蝶故飞飞”——围着花丛,蝴蝶偏偏飞来飞去。“秋来也有风如剪”——秋天来了,也有像剪刀一样的风。“裁就湘文上客衣”——把湘水的波纹,裁在了客人的衣裳上。
这首诗写得太绝了。“风如剪”这个意象,不是她发明的,贺知章写过“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可她把那个意象用出了新意——秋天的风,也像剪刀,裁的不是柳叶,是湘水的波纹,是客人的衣裳,是她心里那条怎么也剪不断的丝线。
她还有一首《踏青词》,被袁枚收入《随园诗话》中:
“平原芳草乍芊眠,巷陌人家例禁烟。一阵风来闻笑语,绿杨楼外有秋千。”
“平原芳草乍芊眠”——平原上的芳草刚刚泛起绿意。“巷陌人家例禁烟”——巷陌里的人家,按例禁了烟火。“一阵风来闻笑语”——一阵风吹来,听到笑语声。“绿杨楼外有秋千”——绿杨楼外有人在荡秋千。
这首写的是春天,是她年轻时的春天。那时候她还小,还在苏州,还在父母膝下,还没有嫁给毕沅,还没有走过那么多路,还没有见过那么多山水,还没有流过那么多眼泪。那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可惜,太短了。
袁枚读了这些诗,赞不绝口。他亲自把它们摘录进《随园诗话》中,说:“余已摘所著,梓入《诗话》中。兹又得张恭人绚霄、号霞城者。”他不只一次地提到她的诗,称她“工诗”,对她的才华极为欣赏。
张绚霄的渭阳楼,是她和毕沅住过的地方。
楼在陕西,在毕沅做巡抚的那座城里。渭阳楼的名字,是她取的。“渭阳”二字,出自《诗经·秦风·渭阳》:“我送舅氏,曰至渭阳。”这是一首送别诗,写的是外甥送舅舅,送到渭水之北,依依不舍。她取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她跟着毕沅,也常常要送他——送他去朝廷述职,送他去前线打仗,送他去另一个她不能去的地方。她送了他一辈子,送到头发白了,送到眼睛花了,送到再也送不动了。
她在渭阳楼上住了很多年。楼很高,高到能看见远处的渭水。水从西来,向东流去,日夜不停,像她的思念,没有尽头。她每天站在楼上,看着那条河,看着河上的船,看着船上的帆,看着帆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天的尽头。
她在《浪淘沙》中写道:
“天上月初圆。人去游仙。珠玑付与枣李镌。绣口锦心前世种,尽足流传。翰墨有良缘。酬唱频年。挑灯惆怅不成眠。云帔霞裳何处也,碧海青天。”
“天上月初圆”——天上的月亮刚刚圆了。“人去游仙”——人去了,去游仙了。“珠玑付与枣李镌”——她写的珠玑般的诗,托付给枣木和李木来镌刻。“绣口锦心前世种”——那绣口锦心,是前世种下的。“尽足流传”——足够流传于世。“翰墨有良缘”——翰墨之间,有着前世的良缘。“酬唱频年”——这些年酬唱应答,已经很多年了。“挑灯惆怅不成眠”——她挑灯坐着,惆怅得睡不着。“云帔霞裳何处也”——云做的披肩和霞做的衣裳,在什么地方呢?“碧海青天”——碧海青天,茫茫一片。
“挑灯惆怅不成眠”——她挑灯坐到深夜,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她做什么?她写诗。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在纸上;把那些流不出的泪,化成墨;把那些见不到的人,画在字里。写完了,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没有人看,没有人懂,可她还是要写。不写,她会疯的。
“云帔霞裳何处也”——她的云帔霞裳,她的那些光彩夺目的诗篇,那些让她引以为傲的才华,都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知道。碧海青天,茫茫一片,找不到答案。她也不想要答案。她只是想说,说完了,就放下。可她放不下。她放不下毕沅,放不下诗,放不下那座渭阳楼。
毕沅后来死了。
死在哪一年?嘉庆二年(1797年)。他死后,张绚霄就很少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整理毕沅的遗稿,整理自己的诗集。她的诗集叫《四福堂稿》,她的词集叫《绿云楼诗》。“四福”是她的期望,“绿云”是她的颜色。她希望自己能有福,可她的福,太少了。少到她数了一辈子,也没有数出几个。
她在《四福堂稿》的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毕氏妇,随夫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舟车劳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四福堂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诗里,倒在每一个字里。
张绚霄的晚年,是在孤独中度过的。
毕沅死后,她一个人住在渭阳楼里。楼空了,楼冷了,楼旧了,楼外的渭水还在流,楼里的灯还在亮,可亮灯的人,已经不想亮了。
她不再写诗。她把笔放下了,把墨收起来了,把纸藏起来了。她不想写,不敢写,不愿意写。一写,就会想起从前;一想起从前,就会哭。她不想哭。哭是最没有用的事。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毕沅的遗稿上。她亲手抄录毕沅的诗文,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敬和灵岩山人惜春词》其四中写道:
“朝开妆镜夜熏衣,除尔安排事总非。正是踌躇难料理,新词怕听惜分飞。”
“朝开妆镜夜熏衣”——早上打开妆镜,夜里熏衣服。“除尔安排事总非”——除了你安排的事情,其他的事都是错的。“正是踌躇难料理”——正是踌躇的时候,最难料理。“新词怕听惜分飞”——她怕听到新词里那些“惜分飞”的句子。
她怕听到“惜分飞”。不是不喜欢,是不敢。那三个字,太疼了。疼到她每次听到,都会想起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疼到她每次想起,都会哭。可她哭不出来。她的眼泪,在那些漫长的等待中,已经流干了。
张绚霄死在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
史料上没有任何记载。她的生年不详,她的卒年不详,她的葬地不详,她的子女不详。一切都不详。她像一滴雨,落在渭水里,就再也找不到了。
可她存在过。她的《四福堂稿》存在过,她的《绿云楼诗》存在过,她在《随园诗话》中的那几首诗,存在过。
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写道:“秋帆尚书家,一门能诗,自太夫人以下,闺阁俱工吟咏。余已摘所著,梓入《诗话》中。兹又得张恭人绚霄、号霞城者。”
“张恭人”三个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恭人,是朝廷对官员之母或妻的封号。她是毕沅的侧室,可她被称作“恭人”,说明朝廷认可了她,社会认可了她,历史认可了她。她用一辈子的诗,换来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够她活一辈子了。
很多年后,有人在陕西的某个地方找到了渭阳楼的旧址。
楼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渭水还在,还在流,流得和几百年前一样。只是看水的人,不在了。
有人说,每到黄昏,在渭阳楼的废墟上,能看到一个女子的影子。她穿着一件霞色的衣裳,站在楼上,望着远处,望着那条河,望着河上的帆,望着帆影消失的地方。她在等谁?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张绚霄在《踏青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一阵风来闻笑语,绿杨楼外有秋千。”
风来了,笑语还在,可绿杨楼外荡秋千的人,已经不在了。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张绚霄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毕沅回来,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没有等到那一场痛痛快快的大雨。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渭水上,落在渭阳楼的瓦砾堆里,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花,没有人看见,可她开了。开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那么美。
她在《四福堂稿》中写过这样一句:
“绣口锦心前世种,尽足流传。”
她的绣口锦心,是前世种下的,足够流传。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真的流传了。虽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四章完,约8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