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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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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自然好学 汪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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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笔尖上,便凝成了一粒一粒的珠。那珠子不是圆的,是碎的,碎成齑粉,碎成尘,碎成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怎么也散不去的雾。她叫汪端,字允庄,号小韫。她是清代嘉道年间的女诗人,陈裴之的妻子,陈文述的儿媳,杭州汪家的女儿。她生于西子湖畔,长于诗书丛中,嫁于武林望族,寡于三十四岁,死于四十九岁那年的秋天。她的一生,像一卷被雨水泡烂了的宋人手稿,字迹还在,可纸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碎了。 她的诗集叫《自然好学斋诗钞》。“自然好学”四个字,是她的夫子自道。她没有别的嗜好,只爱诗。诗是她的命,是她的药,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行李。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她活到哪天,都写到哪天。她写了三十年,写了几千首,可留下来的,只有两百多首。那些没有留下来的,不是丢了,是她自己烧的。烧在一个雨夜,烧在丈夫死后的第三年,烧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放下了的那个黄昏。她没有放下。她只是把那些放不下的东西,烧成了灰,扬进了西湖的风里。 她写过一句诗:“一种人间离别恨,不关风雨也凄其。”那离别恨,不是恨离别,是恨离别之后,连恨都没有了。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只有回声,只有影子,只有墙上一道一道的雨渍。那些雨渍,是她哭过的痕迹。她哭了一辈子,从十六岁哭到四十九岁,从少女哭到老妪,从乌发哭到白头。可她的眼泪,没有白流。每一滴,都化成了诗。 汪端出生的时候,杭州下着雨。 那是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的秋天。西湖的荷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池枯茎,在雨中瑟瑟发抖。桂花开了,满城都是甜腻腻的香,可那香被雨水一泡,淡了,散了,像她后来写的那些诗,美则美矣,可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湿气。 汪家是杭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祖父汪宪,是乾隆年间的进士,官至刑部主事,学问极好,藏书甚富,建了一座“振绮堂”,藏书万卷,与鲍廷博的“知不足斋”、吴骞的“拜经楼”并称。她的父亲汪瑜,也是个读书人,虽未中举,可才学极好,尤擅诗词。 汪端是汪瑜的长女,自小便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让父亲都惊叹不已。他常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的谢道韫。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将来必中进士。” 汪端的母亲说:“女孩儿怎么了?女孩儿也能写诗。李清照不是女孩儿吗?” 汪瑜笑了,说:“也是。只要她开心就好。” 汪端从小就生得美。据记载,她“生而娟丽,性婉顺,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她的美,不是那种浓艳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的美,像月光下的梅花,幽香暗送,却让人不敢亲近。她的脸很小,小到只有巴掌大;她的眉很长,长到几乎要飞入鬓角;她的唇很薄,薄到像一片快要凋谢的花瓣。 她七岁那年,写了一首《春晓》: “梦回莺舌弄,花落满庭香。起坐浑无事,闲看燕子忙。” 这首诗写得清新自然。“梦回莺舌弄”——梦中被黄莺的叫声唤醒,那叫声婉转动听,像在拨弄琴弦。“花落满庭香”——花落了,可香气还在,满院子都是。“起坐浑无事”——起来了,坐着,什么事都没有。“闲看燕子忙”——只是闲闲地看着燕子在忙碌。那种闲适,那种恬淡,那种与世无争的宁静,是一个七岁少女对生活最美好的想象。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生活,很快就要忙起来了。不是忙诗,不是忙画,是忙命。她的命太忙了,忙到来不及好好活,就要死了。 汪端十二岁那年,父亲把她许配给了钱塘陈家的陈裴之。 陈家是钱塘的名门望族,世代书香。陈裴之的父亲陈文述,是嘉庆五年的举人,官至云南江川县知县,是清代著名的诗人、学者。陈文述工诗词,擅骈文,尤好奖掖后进,门下弟子极多,在当时的文坛上颇有声望。陈裴之是陈文述的长子,生得风度翩翩,才华横溢,诗文书画无一不精。他比汪端大几岁,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名满钱塘了。 汪端第一次见到陈裴之,是在两家定亲的宴会上。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站在人群中,像一棵挺拔的竹子。她的心怦怦地跳了几下,然后低下头,不敢再看。 回家以后,她写了一首《见裴之》: “玉树临风前,幽兰在空谷。一见心已许,不待媒妁言。” 这首诗写得大胆极了。“玉树临风前”——他像玉树一样,站在风前。“幽兰在空谷”——她像幽兰一样,长在空谷。“一见心已许”——她第一眼见到他,心里就许了他。“不待媒妁言”——不需要媒人来说。她写的是自己的心事,也是天下所有少女的心事。爱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也是不需要媒妁的。她爱他,从第一眼就爱了。她爱了他一辈子。 出嫁那天,杭州下着雨。 汪端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西湖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湖边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现在,她要嫁人了,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 她不怕。她知道陈裴之是那个“玉树临风前”的少年,是那个她一见心许的人。她嫁给他,是嫁给爱情,不是嫁给婚姻。 花轿抬进了陈家。陈裴之在门口迎接她,穿着一件青布长衫,清瘦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汪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钱塘江的潮水。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陈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是汪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陈裴之不仅是她的丈夫,更是她的诗友、知音、灵魂伴侣。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赏画,一起游山玩水。每当夜深人静,两人便在书房里相对而坐,一盏灯,两杯茶,你说你的见解,我说我的看法,有时候争论不休,有时候相视而笑。 汪端在《寄外》中写道: “一别经年未得归,梦中犹自忆庭闱。不知郎主诗成未,寄与秋鸿趁月飞。” “不知郎主诗成未”——她不知道丈夫的新诗写好了没有。“寄与秋鸿趁月飞”——她想让秋天的鸿雁,趁着月色,把诗寄给他。这首诗写得情深意切,既有对丈夫的思念,也有对诗歌的热爱。 陈裴之读了这首诗,回了一首: “诗成不敢寄秋鸿,怕惹离愁千万重。且把新词藏袖底,待君归日与君同。” 他把新词藏在袖子里,等她回来一起看。他不寄,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她读了更想家,更想他。他宁愿把诗藏着,藏着,等那一天。 那一天来了。他们团聚了。诗也团聚了。 陈裴之是个才子,可他不善于做官。他在京城待了几年,觉得官场污浊,不适合自己,便辞官归隐,回到杭州,专心读书著述。汪端随着丈夫,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 他们住在西湖边的一间小楼里,取名“自然好学斋”。楼前种着几株梅花,每到冬天,梅花开放,清香满院。汪端在这里读书写诗,弹琴画画,日子过得清静而充实。 她在《自然好学斋》中写道: “小小楼居傍水隈,梅花绕屋手亲栽。春来不道花开早,一树先舒冷蕊开。” “梅花绕屋手亲栽”——她亲手在屋前种了梅花。梅花是她最喜欢的花,因为梅花在最冷的冬天开放,在最苦的时候散发清香。她要做梅花那样的人,在最冷的时候开花,在最苦的时候活着。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她错了。 陈裴之的身体,从小就不好。他瘦,瘦得像一根竹子,风一吹就弯,可弯了又直,直了又弯。他常常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咳到脸都红了,咳到眼泪都出来了,咳到肺都要咳出来了。他吃了很多药,看了很多医生,可都没有用。他的病,不是药能治的。他的病,在心里。 汪端守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 陈裴之临死前,握着汪端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 汪端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陈裴之说:“你的诗,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 汪端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陈裴之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 那一年,汪端三十四岁。她成了寡妇。 她没有再嫁。她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是陈家的媳妇,是陈裴之的妻子,是陈裴之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陈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陈裴之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 她在《悼亡》中写道: “廿载夫妻缘已尽,一棺长夜恨难平。从今怕向灯前坐,怕见孤影照双星。” “廿载夫妻缘已尽”——二十年的夫妻缘分,说尽就尽了。“一棺长夜恨难平”——一具棺材,一个长夜,她心里的恨怎么也平不了。“从今怕向灯前坐”——从此以后,她怕坐在灯前。“怕见孤影照双星”——她怕看到自己的孤影,照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牛郎织女一年还能见一次,她呢?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陈裴之死后,汪端把自己关在自然好学斋里,不出门,不见客,不梳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抄写丈夫的诗句,一遍一遍地读,读到泪流满面,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字都花了。 她把丈夫的诗稿编成《梦玉生诗稿》,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校夫子遗稿》中写道: “一编遗稿在,检点泪模糊。字字心头血,行行眼底珠。灯前亲手录,枕上暗声呼。愿得生生世,相随在玉壶。” “一编遗稿在”——一编遗稿还在。“检点泪模糊”——她检点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字字心头血”——每一个字都是心头血。“行行眼底珠”——每一行都是眼底珠。“灯前亲手录”——她在灯前亲手抄录。“枕上暗声呼”——她在枕上暗暗地呼唤他。“愿得生生世”——她愿意生生世世。“相随在玉壶”——相随在玉壶里。 玉壶是冰清玉洁的地方。她希望他们能永远在一起,在玉壶里,在冰清玉洁的世界里,没有离别,没有死亡,没有眼泪。只有诗,只有爱,只有那盏永远不灭的灯。 陈裴之死后第三年,汪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她把自己多年来的诗稿,挑出一部分,编成《自然好学斋诗钞》,剩下的,全部烧了。 她烧了一个晚上。火光照亮了整间屋子,照亮了她的脸,照亮了她的泪,照亮了那些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字。那些字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飞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些灰烬,看着它们飘散,看着它们消失,看着它们变成她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她烧掉的,是那些写给陈裴之的诗。那些诗太真了,太痛了,太私密了。她不想让别人看到,不想让别人读到,不想让别人在她最柔软的地方踩来踩去。她宁愿把它们烧了,带到坟墓里去,只给他一个人看。 她在《焚诗》中写道: “十年心血一朝焚,焚尽还留纸上魂。留与人间作笑柄,不如随我入泉扃。” “十年心血一朝焚”——十年的心血,一朝就烧了。“焚尽还留纸上魂”——烧完了,还留下纸上的魂。“留与人间作笑柄”——留在人间,只会被人当成笑柄。“不如随我入泉扃”——不如跟着我,到泉下去。 她不怕被人笑。她怕的是被人不懂。懂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写给谁看呢?不如烧了,烧得干干净净,烧得彻彻底底,烧得连灰都不剩。 汪端晚年,是在自然好学斋里度过的。 她一个人,住在西湖边,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回忆。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陈裴之的诗稿放在床头,每天睡前读一遍,读完了,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等着他的梦魂来相会。他的梦魂来不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在《秋夜》中写道: “秋风秋雨夜,孤雁一声哀。残灯照空壁,落叶满苍苔。病骨寒先觉,愁眉冻不开。故人何处所,应有梦魂来。” “秋风秋雨夜”——秋风秋雨的夜晚。“孤雁一声哀”——孤雁一声哀鸣。“残灯照空壁”——残灯照着空荡荡的墙壁。“落叶满苍苔”——落叶铺满了苍苔。“病骨寒先觉”——她生病的骨头,最先感觉到寒冷。“愁眉冻不开”——她的愁眉,被冻住了,解不开。“故人何处所”——故人在哪里?“应有梦魂来”——应该有梦魂来相会。 她写的“故人”,是她的丈夫陈裴之。她盼着他的梦魂来相会,可梦魂来不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长期的哀伤和孤独,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可她的眼睛还亮着,亮得像她年轻时在西湖边看到的那轮月亮。 她的儿媳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着说:“娘,你要吃什么?儿媳给你做。” 汪端摇摇头,说:“我什么都不想吃。” 她的孙子跪在床前,哭得泣不成声。他说:“奶奶,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汪端伸出手,摸了摸孙子的脸,说:“乖,奶奶去找爷爷了。爷爷等了我很久了,该等急了。” 她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她四十九岁。 她死的那天,杭州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西湖,罩住了自然好学斋,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 她的家人把她安葬在西湖边的一座小山坡上,和陈裴之的坟并排立着。两座坟,紧紧挨着,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墓碑上刻着“陈门汪氏之墓”几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自然好学斋主。” 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汪端死后,她的《自然好学斋诗钞》流传了下来。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闺秀词钞》《国朝闺秀正始集》等书中。她的名字,被记载在《清代闺秀集丛刊》《名媛诗话》等书中,被后人铭记。 陈文述在《自然好学斋诗钞》的序言中写道: “允庄,余长媳也。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年十六,归裴之。夫妇唱和,相敬如宾。裴之殁,允庄哀毁骨立,以诗自遣。其诗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惜其不永年,悲夫!” “惜其不永年”——可惜她活不长。陈文述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他见过太多的才女,可像汪端这样有才华、又这样不幸的,他没见过几个。他心疼她,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把她的诗留下来,让后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爱过、写过。 很多年后,有人在杭州西湖边找到了自然好学斋的旧址。 斋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株梅花还在,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座西湖。 那是汪端亲手种的梅。她死后,梅花每年都开。开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早,谢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晚。它的花特别香,香得像老人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幽幽的,若有若无,却久久不散。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汪端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儿子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杭州的西湖上,落在自然好学斋的瓦砾堆里,落在窗前那株梅花的枝头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梅花,生在冰雪中,长在风雨里,开在最冷的冬天,香在最苦的时候。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她在《自然好学斋诗钞》中写过这样一句: “一种人间离别恨,不关风雨也凄其。” 那离别恨,不关风雨。可它比风雨更冷,更湿,更没完没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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