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会写自己的姓了。”他对旁边的战友说,声音有些哑,“俺爹要是知道,得高兴坏了。”
旁边的小伙子更惨,连“一”都写得歪歪扭扭。但教书先生很有耐心,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
“一、二、三、四、五……”小伙子跟着念,声音越来越大,“前进、后退、开火、隐蔽……”
念到“隐蔽”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原来这就是"隐蔽"!以前连长喊"隐蔽",俺就知道趴下,不知道这俩字咋写。现在知道了!”
少帅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写字的情景,想起老师握着他的手教他写“人”字。这些士兵,很多人从小就在地里干活、在战场上卖命,从来没有机会拿起笔。
“赵庆祥。”他喊了一声。
“在。”
“从明天起,每个连队配一个文化教员。
每天晚饭后一小时,教认字、教算术、教看地图。三个月之内,每个人要认识两百个字,能写简单的家书。”
“是。”
他顿了顿,又说:“再编几个顺口溜,让他们每天出操前、吃饭前、睡觉前念。”
赵庆祥愣了一下:“顺口溜?”
“对。”少帅想了想,念了几句——
“当兵吃粮为哪般?保家卫国护家园。”
“东北是咱爹和娘,鬼子来了没处藏。”
“少帅给咱发新枪,咱把鬼子赶出乡。”
“训练不怕苦和累,上了战场不后悔。”
赵庆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少帅,这词儿……编得好。”
“不是编得好。”少帅说,“是说到了他们心里。”
三天后,北大营的操场上,每天出操前都会响起整齐的念诵声。三万人一起喊,声音震天响。
一开始有人觉得好笑,念着念着就认真了。因为那些词,真的是他们心里的话。
6月22日,黄昏。
奉天城下了一场小雨,街道上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昏黄的灯光。
一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驶入帅府后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举止斯文;
另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身材精瘦,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军旅出身。
赵庆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打量了一下两个人,低声问:“钱先生?”
中年人点头:“正是。奉校长之命,前来拜访张司令。”
赵庆祥没有多问,侧身让路:“请。”
书房里,少帅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桌上的文件收得整整齐齐。他没有穿军装,也没有摆什么排场——这种场合,越随意越好。
中年人进来的时候,少帅站起来,微笑着伸出手:“钱先生,久仰久仰。”
钱先生微微一愣——这个时代的龙国军人,习惯的是作揖拱手,握手是西式礼节。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握了握:“张司令客气。”
宾主落座,赵庆祥上了茶,退出去守在门口。
钱先生没有绕弯子。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校长的亲笔信。”
少帅接过来,展开。
信写得不长,但措辞很讲究。
校长先是表达了对大帅遇难的哀悼,然后称赞少帅“少年英发,继志述事”,
最后提出——中央愿意支持东北,希望少帅以大局为重,“早日归附中央,共谋国家统一”。
少帅看完信,放在桌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校长的美意,汉卿心领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东北是龙国领土,易帜是早晚的事。这个道理,汉卿懂。”
钱先生眼睛一亮:“那张司令的意思是——”
“但是——”少帅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钱先生,你也看到了,东北现在是什么局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指了指北方的方向。
“关东军在城外搞演习,大炮一响,奉天城都听得见。
杨凌阁在背后搞小动作,财政、政务都被他卡着。我手里这点兵,刚收编没多久,枪还没捂热。”
他转过身,看着钱先生。
“这个时候谈易帜——不是时候。”
钱先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校长也考虑到东北的困难。所以中央愿意提供援助——军饷、武器、粮食,都可以谈。”
少帅的眼睛亮了。
“哦?怎么个谈法?”
钱先生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中央可以每月拨款五十万大洋,作为东北军的军费。另外,可以提供一批汉阳造步枪和子弹——”
“汉阳造?”少帅打断他,笑了,“钱先生,我手里三万人,现在用的都是汉斯国毛瑟。汉阳造拿来也没人用啊。”
钱先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少帅说话这么直接。
“那……张司令的意思是?”
少帅回到座位上,翘起二郎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钱先生,我跟你说实话。东北现在最缺的不是枪——枪我够了。缺的是钱、是粮食、是过冬的棉衣、是药品、是国际上的支持。”
他掰着手指头数。
“军饷,一个月三十六万。粮食,一个月十五万。棉衣,三万人每人一套,至少要三十万。药品、绷带、医疗器械,也是一大笔。这还不算打仗的消耗。”
他停下来,看着钱先生。
“如果校长真有心帮东北——这些东西,能不能先来一批?”
钱先生犹豫了一下:“这个……我得回去请示——”
“当然,当然。”少帅笑着点头,“钱先生回去慢慢请示,不着急。东北这边还能撑一阵子。”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钱先生。还有一件事。”
“张司令请说。”
“杨凌阁这个人,钱先生了解吗?”
钱先生的眼神微微一动:“略知一二。”
少帅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沉重。
“杨督办是老臣,有能力、有资历。但这个人……怎么说呢,他觉得自己比我能干。觉得东北离了他不行。”
他顿了顿。
“最近,他跟东瀛人走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