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口中所说的东府,便是城东梁师成与王黼宅院,俱居在内城东南隅。
两家府邸紧紧相邻,外人不知内里玄机,院墙之上竟暗开小门往来。
一位是当朝重臣,一位是宫中权宦,往来如此亲密,如今又与郓王王勾连一处,真真有趣得紧。
眼下仅凭捕风捉影的弹劾,难伤其分毫,暂且搁置,静观其变。
这里猫儿要说一段重和年间的公案。
先说“重和”这个年号,政和八年十一月,改元“重和”,这个年号仅用三个月。
次年二月,再改元为“宣和”,故此“政和”与“宣和”之间之隔三个月。
郓王赵楷,赵佶第三子,自幼聪慧过人,精通书画、经史,深得徽宗喜爱。
赵楷不甘仅以亲王身份立足,一心博取士林声望。
遂隐瞒亲王身份,借籍东京平民之家,化名“赵昂”应试政和八年(重和元年)开封府解试,夺得解元。
次年,春闱经省试、殿试,策论获评第一。
徽宗查阅殿试试卷,知晓拟定状元为赵楷后,碍于宗室应试的祖制,更担心天下士子非议皇权干预科举、寒了读书人的心,遂下旨将赵楷降为榜眼。
至此后,赵佶愈发喜爱赵楷,竟有了更储之意。
赵楷在梁师成、王黼撺掇下亦有夺嫡之心,梁师成、王黼自来与太子不和睦,却与郓王亲近。
政和八年(重和元年)底,王黼官任少宰(副相),明年即可在梁师成支持下,撬翻蔡京,成为朝中第一人,首相太宰。
原轨迹王黼权势滔天,蔡京老眼昏花,已难以理事,步步退让,有了弃车保帅的想法,次年便被罢相。
在王黼的运作下,赵楷政和八年夺得开封发解试解元。
次年又在殿试中夺魁,将赵楷士林声望推至高峰。
然这一次,蝴蝶扇动翅膀,蔡京仍精力旺盛,荣宠未减,与梁、王一党,斗得正酣。
扈成得了蔡绦暗中提点,即刻回转府中,寻吴月娘商议。
月娘略一思忖,便已洞悉太师府用意,是要借山东潍州、凌州大案,顺势搅动朝局,也顺势为自家老爷再谋高升,更进一步。
当下吴月娘再不迟疑,将汴京府中近几月售卖“蓝灵根”所得银钱,连同武松临行前留下的积蓄,尽数取出,交与扈成去朝中打点。
扈成亦是果决,一咬牙,连自己经营“蓝灵根”所得分红也一并添入,前后凑足四万两白银,尽数兑成赤金。
第二日便依蔡绦暗示,将金银分作两份,一半送往童枢密府,一半送至蔡太师府。
不料送往蔡府中的那一份竟被原封退回,只遣人暗中指点了几处权贵府邸,令他分头送去,且不必提前道明来意,只静候朝中消息便是。
翌日,徽宗天子接枢密院转呈京东东路密奏,言凌州有曾头市,豪强构乱,劫夺军马,私蓄甲兵,勾连匪寇,其间牵扯州郡甚广。
自地方守令、乡绅豪右,乃至往来禁军,多有牵涉。
天子览罢龙颜微沉,知此事非同小可,若不厘清,恐动摇山东一路根基。
恰值今日官家御书房召见宿元景,再次细询江南花石纲诸事。
顺便提及山东一案,问可有稳妥人推荐去详查此案。
宿元景深知山东积弊深重,寻常官员畏势避祸,断不敢秉公彻查,便趁此机缘进奏:“陛下,京东东路豪强顽梗,官吏徇私,寻常守臣必畏权贵,难断此案。
臣保举一人,乃东平府知府陈文昭。
现任东平知府陈文昭
此人素性刚正,持心廉明,不附羽,不结私。
况其久在山东,若令其专理此案,必能秉公审理,廓清积弊。”
天子闻言大喜,当即降敕,发下圣旨一道,授陈文昭兼钦差大臣,专责查办曾头市豪强作乱一案,便宜行事。
圣旨用四百里加急星夜驰递,不日便送至东平府。
陈文昭接旨,不敢怠慢,即刻整束行装,调拨府中精干公人,即日启程,赶赴青州莅任审案。
看官有所不知,这《水浒》中陈文昭与武松原有一段旧缘。
武松在阳谷县斗杀西门庆,杀嫂报兄,被解送东平府勘问。
彼时知府正是这位陈文昭。
陈文昭怜惜其为好汉,义烈可嘉,不忍杀之。
竟亲遣心腹,远赴东京疏通关节,周全武松,最终从轻发落,判作刺配孟州,保全其性命,实际于武松有再造大恩。
陈文昭与武松素昧平生,却愿为之费力周全,实有古之侠义之风。
自武松授任京东西路路分巡监使,虽未曾与陈文昭当面相见,却始终对陈文昭抱有感念之心。
常嘱咐张教头、金莲,逢年过节,节礼问候从未断绝。
陈文昭虽一时不解,但礼多人不怪,心中早已记下这位好汉名号。
更兼武松在东平府地面安流民、兴商事、剿盗寇,亦为陈文昭添了不少政绩口碑。
二人虽是未曾谋面,却已是神交已久。
此次陈文昭赴青州办案,武松全力辅佐。
待其官轿入城,武松亲至衙署相见,将此前勘问供词一应卷宗尽数交割,又把老君山之役擒获的曾家二虎、副教师苏定,以及曾家亲随、庄丁俘虏,尽数移交。
陈文昭即刻升堂理事,一面提审重犯,细究口供,查验物证。
一面行文调遣京东东路凌州、潍州等各处大小官、吏数十员,逐一录供对质。
连日勘问之下,所审情状,与武松此前密奏、所报条目分毫不差。
此案竟牵扯京东东路州县官、吏上百人,或私通曾家、收受财帛,或纵容豪强、隐匿罪证,或为其私运兵器、庇护匪众,桩桩件件,皆有实据。
陈文昭见案情重大,不可拖延,当即修下奏疏,加急驿马传回东京大内,前后仅用半月不到。
疏中又极言武松行事刚直、不避权贵,敢于据实陈奏,骁勇干练,安辑地方,多有功劳,恳请天子加以旌奖擢用。
数日之后,崇政殿早朝,气氛肃杀,火药味十足。
朝会之上,先是枢密使童贯出班奏事:
“臣启陛下!京东东路凌州有曾头市豪强,曾弄并其子曾涂等,私聚亡命逾万,横行乡里,荼毒一方。
前月,更整练部曲,跨州兴兵,进犯潍州官军,与谋逆作乱无异。
幸有青、潍二州兵马都统制武松,亲率麾下精锐亲军围剿,一战斩杀贼众两千,生擒二百有余。
另有潍州兵马监押董平,身系守土之责,不思报国,反与逆豪勾连、私通奸宄,阻挠平叛,已被武松击溃,现今畏罪潜逃,不知所踪。
今武松擒获贼党两百余人,人数甚众,罪证确凿,特请陛下圣裁,明示处置之法。”
童贯奏罢,满朝文武无不倒吸凉气。
山东豪强林立、乡绅私蓄部曲之事,早有耳闻。
可如曾头市聚众上万、公然跨州攻打官军,实属骇人听闻。
这里却是武松略用了一点春秋笔法,曾头市实际能调用壮丁约五七千,说他上万,数量差得不多,然“万”这个数量级,震惊效果更佳。
殿下群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朝堂一时喧闹不止。
正是:
权宦私谋藏诡谲,山东积弊起烽烟。
丹心勘案清尘秽,一战勋名动帝前。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