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儿踩在潮湿的青石台阶上。绣花鞋底沾满了绿色的青苔。鞋面湿了一半。她用手提着粉色的裙摆。大口喘气。肺里吸进的全是冷风。这山路真长。累人。
她停在原地歇了一会儿。两条腿发酸。太衍宗的思过崖从来没有人愿意来。罡风刮骨。灵气稀薄。她不明白大师兄为什么要把九转还魂丹拿给林星阑。那个废物根本不配。
深吸两口气。苏灵儿继续往上爬。
最后几十级台阶。风停了。没有罡风。只有一股很淡的木头香味混着海盐的腥气。
她放慢脚步。屏住呼吸。做贼一样摸到崖顶边缘。黑曜石地砖的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墙根底下趴着一头巨大的白毛妖兽。两个脑袋。闭着眼睛在睡觉。身上没有一点灵力波动。看着像是一头普通的变异狮子。苏灵儿看都没看它一眼。凡俗野兽而已。估计是林星阑解闷养的畜生。
院门是虚掩着的。木板缝隙透出一点紫红色的火光。
苏灵儿贴着墙壁挪过去。眼睛凑到门缝处。往里看。
院子里的景象直接让她的眼珠子瞪圆了。
那个穿着白底金边道袍的老人。是她最敬畏的掌门师尊清虚剑尊。此时正撅着屁股。手里拿着一块破布。在一块暗青色的大石头上用力擦来擦去。手指头都抠进石头缝里了。
旁边水槽边。大师姐陆清雪挽着袖子。两只手浸在冰凉的寒潭水里洗一个破碗。
墙角。神木宗的老祖枯木道人。拿着一把黑乎乎的扫把。一下一下把地上的泥土往外扫。
窗户底下。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干瘦老头。左手举着一把破铁锤。正在砸木头框。
而林星阑。那个被全宗门唾弃的炮灰。正躺在一张巨大的木头椅子上。脸上盖着一块黑布。双腿又交叠。睡得极其安稳。旁边那个灰色的陶罐里,还剩着半罐黄油油的炒蛋。
苏灵儿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头皮发麻。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
凭什么。
林星阑一个练气期的废物。被罚在思过崖受苦。她凭什么能躺在那儿睡觉。还指使太衍宗的掌门、大弟子。甚至还有神木宗的老祖给她干这种粗活。
肯定是妖术。苏灵儿笃定。林星阑肯定是用某种下作的迷魂香或者阵法。控制了师尊他们。那个黑衣服的干瘪老头估计就是林星阑从山下找来的帮凶。
她忍不住了。她必须站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破林星阑的虚伪面具。解救师尊。
砰。
苏灵儿一脚踹在木门上。
夜枭削好的木头门轴转动。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极大的回音。
粉色的裙摆带着一阵香风。苏灵儿大步跨进院子。
“林星阑。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你竟敢用妖术迷惑掌门师尊。”她伸手指着建木躺椅上的林星阑。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玻璃。
院子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清虚剑尊手里的破麻布停在玄武龟壳上。他正借着擦盐粒的动作。感悟龟壳里蕴含的四万年水系法则。就差最后一丝就能彻底贯通经脉。被这一声尖叫直接打断。法则之力倒卷。他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硬生生咽了下去。
枯木道人拿着雷龙骨扫把的手猛地一紧。扫把柄上的雷纹闪过一道紫光。他正在梳理满院子的太初道韵。现在全乱了。
夜枭左手的木匠锤悬在半空。没有落下。他转过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穿粉衣服的女人。
大白在墙外睁开了右边的眼睛。青色的瞳孔里满是暴虐。
苏灵儿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这种足以把她碾成粉末的杀机。她只看到所有人都不动了。以为他们被自己的正义之声震慑住了。
她快步走到玄武茶几旁边。指着清虚。
“师尊。您醒醒啊。您是太衍宗的掌门。怎么能给这个废物擦桌子。她不配。”苏灵儿眼眶发红。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清虚剑尊慢慢站直身子。两手垂在身侧。麻布掉在龟壳上。
他看着苏灵儿。眼神看像看一具尸体。
“谁让你上来的。”清虚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带一丝情绪。
苏灵儿愣了一下。师尊的眼神好可怕。但她马上反应过来。这肯定是妖术的后遗症。
“师尊。我是灵儿啊。大师兄让我别来。但我不能看着您受辱。这废物昨天还推我。今天就敢作威作福。”她转头瞪着躺椅上的林星阑。“你还不快把解药拿出来。信不信我这就去敲响宗门警钟。让执法堂废了你的修为。”
林星阑觉得耳朵旁边有一万只蚊子在叫。嗡嗡的。
她昨天晚上睡得晚。今天早上这天阴沉沉的正好补觉。刚才被萧尘吵醒一次。现在又来一个。
她伸手。一把扯掉脸上的虚空幽冥布。扔在地砖上。
坐起身。抓了两下乱糟糟的头发。
睁开眼。视线还有点模糊。只看到一团粉色的东西站在茶几旁边。手舞足蹈的。
“谁家喇叭精成精了。一大清早在这里叫魂。”林星阑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盐水。
看清了。是苏灵儿。原著里的女主。
“你骂谁喇叭精。”苏灵儿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快戳到林星阑的鼻尖了。“你这心思歹毒的女人。被罚思过还不知悔改。这桌子上的剩饭是你吃的吧。宗门给你断了口粮。你从哪偷的鸡蛋。今天我不教训你。我就不叫苏灵儿。”
苏灵儿说着。右手捏起一个法诀。指尖冒出一团细小的火球。她想烧了林星阑的头发。
真烦。林星阑皱着眉。往后靠在椅背上。
她完全不想跟这种脑子缺根筋的人对线。吵架多累啊。还要费口水。她现在只想睡觉。
“老头。你徒弟是不是有狂躁症。”林星阑看着清虚。“赶紧带下山看看大夫。别在这发疯。吵死人了。”
清虚剑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黑曜石上。砰。
“晚辈教导无方。惊扰了前辈清修。晚辈这就清理门户。”清虚的头重重磕在地上。他现在恨不得把苏灵儿直接塞进剑炉里炼成灰。
苏灵儿举着火球的手僵在半空。
她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师尊。
晚辈。前辈。清理门户。
她脑子转不过弯来了。师尊叫林星阑前辈。还要清理自己。这妖术到底有多强。连常识都篡改了。
“师尊。您疯了。她才十八岁啊。您叫她什么前辈。”苏灵儿尖叫起来。火球在指尖乱晃。
“修窗户的。”林星阑懒得听她废话。转头看向那个干瘦老头。
夜枭立刻扔下锤子。腰弯成九十度。
“前辈吩咐。”
“把这只粉色的大苍蝇丢出去。太吵了。顺便把门关严实点。别什么猫阿狗的都能跑进来。”林星阑说完。直接扯过那块黑布。往脸上一盖。重新躺平。
丢出去。
夜枭的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红光。
魔教右护法接到了指令。丢出去。这个词在魔教的词典里。就是形神俱灭的意思。
他转过身。走向苏灵儿。
苏灵儿看着这个走过来的干瘪老头。衣服上全是破洞和灰尘。像个要饭的。
“你这老狗也敢碰我。滚开。”她把手里的火球直接砸向夜枭的脸。
火球飞在半空。还没碰到夜枭的衣服。直接熄灭了。连一丝烟都没冒。
夜枭的左手伸了出去。
速度不快。但苏灵儿发现自己根本躲不开。周围的空间像被冻结了。
夜枭粗糙的手指一把掐住苏灵儿的后脖颈。就像拎起一只死掉的鸭子。
苏灵儿双脚离地。喉咙被卡住。发不出声音。
一股极度阴寒。带着尸山血海般恐怖的魔气。顺着夜枭的手指钻进苏灵儿的皮肤。那是炼虚大圆满修士的杀意。虽然夜枭极力收敛。但漏出来的一丝。也足以让一个筑基期的女修神魂战栗。
苏灵儿看到了幻象。她看到自己被剥皮抽筋。扔进九幽魔泉里。骨头被恶鬼一点点啃食。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眼白上布满血丝。
生理的恐惧直接冲破了理智。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粉色的裙摆流了下来。滴在地砖上。骚气弥漫。
她吓尿了。裤腿贴在腿上。黏糊糊的。
夜枭皱了皱眉。这女人真脏。脏了前辈的院子。
他提着苏灵儿。走到院门口。
大白在外面抬起头。张开血盆大口。嘴里全是锋利的獠牙。打了个哈欠。
夜枭没有把苏灵儿喂狮子。前辈说的是丢出去。没说喂狗。
他走到台阶边缘。左手一扬。
像扔一块破抹布一样。把苏灵儿直接扔下了长长的青石台阶。
砰。骨头撞击石头的声音。
苏灵儿顺着湿滑的台阶往下滚。一路滚出几十米。撞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才停下。头破血流。晕死过去。
夜枭拍了拍手。走回院子。
经过大白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把地上的水舔干净。别留味。”夜枭指了指地砖上的那一滩水迹。
大白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但还是伸出舌头。把那块地砖舔得干干净净。连带那股骚气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夜枭反手关上木门。推上门栓。严丝合缝。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清虚剑尊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石头。浑身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林星阑会直接降下天罚。把整个太衍宗都抹平。
“行了老头。别跪着了。地还没扫完呢。”林星阑的声音从黑布底下闷闷地传出来。“今天这觉是没法睡了。这帮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闲。”
清虚赶紧爬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晚辈知错。晚辈这就去扫地。”他连滚带爬地跑到墙角。从枯木手里抢过那把雷龙骨扫把。
枯木道人也不生气。他走到玄武茶几旁边。看着那个装着半罐剩炒蛋的陶罐。
“前辈。这剩下的菜。要是放凉了。就不好吃了。”枯木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
“不吃了。你们谁没吃饱谁端走。”林星阑换了个姿势。双手抱在胸前。
夜枭刚拿起木匠锤。听到这话。左手直接伸过去。连罐子带着蛋。一把捞走。
“多谢前辈赏赐。”夜枭抱着陶罐。退到窗户底下。用手指头抠着里面的炒蛋往嘴里塞。动作极快。生怕别人抢。
枯木道人眼巴巴地看着。只能叹气。转头去水槽边帮陆清雪洗碗。
天空开始掉雨点。
细小的水珠砸在紫竹凉棚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雨水顺着凉棚边缘滴下来。落在林星阑的布鞋鞋面上。有点凉。
她把脚往里缩了缩。缩进天雪蚕丝布的覆盖范围。这布防水保暖。盖在身上挺舒服。
“下雨了。门窗都修好没。别漏水。”她没拿开脸上的布。随口问。
“回前辈。门严实了。窗户……还差几根钉子。”夜枭嘴里嚼着蛋。含糊不清地回答。
“赶紧修。漏风我可不给工钱。”
“是。是。”
锤子敲击木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当。当。节奏平稳。
陆清雪洗干净了那个缺口破碗。把它倒扣在白玉石槽旁边沥水。
她看着躺椅上的林星阑。心里的敬畏更深了。
刚才那个女人那么嚣张。前辈却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只是把她当成一只苍蝇。这就是大道至简的境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连愤怒这种情绪。前辈都懒得施舍给凡人。
雨越下越大。
崖顶的黑曜石地砖被冲刷得发亮。
山下。萧尘拿着一块万年沉香木。正准备往思过崖走。
他看到了倒在歪脖子树底下的苏灵儿。粉色的裙子全是泥。头上全是血。身下还有一滩水迹。
萧尘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云雾缭绕的思过崖顶。
师妹动手了。不。是师妹身边那些恐怖的存在动手了。
苏灵儿肯定是不听劝。跑上去挑衅。没死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萧尘没有去扶苏灵儿。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装九转还魂丹的玉瓶。倒出一颗。塞进苏灵儿的嘴里。保住她的命。
然后。他拿着沉香木。转身往回走。
他今天不打算上山了。师妹现在肯定在气头上。这时候去。只会惹她厌烦。
“师妹。你受委屈了。”萧尘捏紧了手里的木头。眼底满是痛心。
崖顶的林星阑突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这天真冷。下次得让他们准备个火炉。这破山头潮气太重。待久了容易得风湿。”她扯了扯身上的白布。把自己裹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