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雪从灰色的布兜里摸出三个蛋。放在暗青色的玄武背甲上。
蛋是青色的。个头比鹅蛋还大一圈。表面有一圈一圈白色的纹路。看着像没画好的闪电。
林星阑坐在建木躺椅上。探头看了一眼。
“这什么蛋。发霉了?还是皮蛋没腌好。”她伸手拿起一个。
入手挺沉。冰凉。外壳摸着不像石灰,倒像是某种生锈的金属。
这根本不是鸟蛋。这是风雷青雀的蛋。陆清雪去后山悬崖缝里掏的。九阶风雷青雀,一口风刃能削平一个山头。为了掏这三个蛋,陆清雪化神大圆满的罡气被刮破了三层。
“回前辈。新鲜的。早上刚下的。”陆清雪蹲在旁边说。
“行吧。拿个碗来打蛋。”林星阑拿着那个青皮蛋。在玄武茶几的边缘磕了一下。
当。
声音很脆。像两块铁撞在一起。
没破。连条缝都没裂开。
林星阑皱眉。又用力磕了两下。当当。玄武背甲上的八卦阵纹亮了一下。蛋还是没破。
“这皮也太厚了。鸵鸟蛋都没这么硬。”她手腕震得有点发麻。“那个修窗户的。把你锤子拿过来一下。”
夜枭正站在破木窗前面。手里拿着昨晚用废铁矿和紫竹根自己敲出来的木匠锤。
听到林星阑喊他。他赶紧转过身。几步跑到茶几旁。
“前辈。锤子。”他双手把那把黑乎乎的铁锤递过去。
林星阑接过来。锤柄还带着夜枭手心的汗。
她把青色鸟蛋平放在玄武龟壳上。右手举起锤子。对准蛋壳。
砸。
夜枭眼皮狂跳。那是九阶大妖的蛋。外壳附带天然的风雷护盾。元婴期修士拿飞剑砍都砍不动。用这把破铁锤砸。会炸炉的。里面的风雷本源要是爆开。这山头起码得塌一半。
砰!
铁锤砸在青色蛋壳上。
没有爆炸。没有风雷肆虐。
一阵轻微的咔嚓声。蛋壳表面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林星阑这一下没使多大劲。就是平时敲核桃的力道。
这把破铁锤,在接触到林星阑手掌的瞬间,沾染了一丝大道无为的气息。生生把九阶妖兽的风雷护盾给砸成了凡物。
“这不就开了。”林星阑放下锤子。两手拇指抠住蛋壳的裂缝。往两边用力一掰。
吧嗒。
蛋液掉进旁边那个缺口的破瓷碗里。
没有透明的蛋清。里面全是粘稠的青色液体。最中间包着一颗金黄色的蛋黄。那蛋黄还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个快没电的灯泡。
“这什么玩意。这蛋变异了吧。”林星阑拿筷子在碗里搅和。青色液体很粘。搅不动。发光的蛋黄被戳了一下。散开一圈细微的金色电弧。“吃这东西。重金属绝对超标。”
她把筷子扔在桌上。转头看陆清雪。“你从哪弄的。核辐射区啊。”
陆清雪低着头。“后山竹林……树上掏的。晚辈看它个大。”
林星阑叹气。这荒山野岭的。也不能指望有什么正经食材。
“算了。凑合煎吧。高温杀菌。大火多煎一会儿。”
她指了指旁边那个倒扣的青铜盆。浑天化神鼎的盖子。
“把盆翻过来。当平底锅用。底平。好煎蛋。”
陆清雪赶紧走过去。两手端起沉重的青铜盆。翻了个面。平放在紫竹火坑上面。火坑里的雷劫紫竹还在烧着。紫红色的火苗舔着青铜盆的底部。
没有油。
林星阑看了一眼。“没油粘锅啊。这怎么搞。”
枯木道人正在旁边扫地。听到这话。他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绿色的珠子。那是神木宗的镇宗之宝。万年木髓珠。里面蕴含着最纯净的草木精气。
他假装扫地路过火坑。手指扣住珠子。往下猛地一弹。
木髓珠准确无误地落在滚烫的青铜盆里。
嗤。
高温把珠子瞬间化成了一滩淡绿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极其浓郁的清香。铺满了盆底。
“哎。怎么自己冒水了。行吧。就当底油了。”林星阑没看清枯木的动作。以为是青铜盆里之前的水没擦干。
她端起那个破碗。把那一碗发着光的青色蛋液倒进盆里。
刺啦——
青烟冒了起来。
蛋液接触到万年木髓和雷劫紫竹的火。里面的风雷本源瞬间被引爆。但被青铜盆的化神之力死死压住。只能在盆底疯狂翻滚。闷响声不断。
蛋黄被煎熟了。金色的光不闪了。变成了焦黄色。边缘冒出一圈小泡泡。
“这颜色还凑合。有点像煎鸡蛋了。”林星阑手里拿着一根削平的竹片当锅铲。在盆里翻了个面。
蛋背面有点糊了。黑乎乎的。
“火太大了。赶紧端下来。”她指挥陆清雪。
陆清雪把青铜盆从火坑上端下来。放在玄武茶几上。
林星阑又拿起锤子。把剩下两个青皮蛋也砸了。一起倒进去煎。顺便把陆清雪挖来的那两颗“冬笋”也扔了进去。
那冬笋其实是龙鳞玉竹的幼芽。外表长着一层白色的鳞片。林星阑嫌鳞片碍事。拿夜枭那把卷了刃的幽影剔骨刀。咔咔几下全削了。只留了里面玉白色的芯子。切成片。和蛋炒在一起。
撒上一点刮下来的玄武海盐。
一盘冬笋炒青雀蛋出锅。装在那个灰色的陶罐里。
林星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笋。放进嘴里。
咬。
咯嘣。
牙齿碰到了石头一样的硬物。
“呸。”她直接吐在旁边的地砖上。白色的笋片砸出当的一声。
“这什么笋啊。这是竹子成精了吧。咬都咬不动。”她拿手捂着腮帮子。感觉牙根泛酸。“这菜没法吃。费牙。”
她又夹了一块焦黄色的蛋。
嚼了两下。
“苦。糊味太重了。这发光的蛋黄吃着一股子生锈的铁钉子味。”
她把筷子一撂。没食欲了。
“不吃了。你们谁饿谁吃。我喝口水得了。”
她去旁边水槽接了捧凉水漱口。坐回躺椅上。拿那块黑布重新盖在脸上。补觉。
玄武茶几上。那个灰色的陶罐里。装着大半罐冬笋炒蛋。
陆清雪。夜枭。清虚。枯木。四个人围拢过来。
他们盯着罐子里的东西。呼吸沉重。
九阶风雷青雀的蛋。万年木髓当油。龙鳞玉竹的芯。这东西吃一口。雷劫都能直接扛过去。
“前辈赏的。见者有份。”清虚剑尊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没人去拿碗。
夜枭动作最快。左手直接伸进陶罐。抓了一把滚烫的炒蛋。塞进嘴里。
糊味。铁锈味。
那是风雷法则在刺激味蕾。
他嚼也没嚼。直接咽下去。
噼里啪啦。
夜枭的体内传出一阵密集的爆豆声。他那原本断掉又接上的右臂。骨骼表面浮现出一层青色的雷纹。肌肉变得像岩石一样坚硬。
他感觉自己现在一拳能打穿太衍宗的护宗大阵。
枯木道人抓起一片被林星阑吐掉的笋。在衣服上蹭了蹭。放进嘴里。
龙鳞玉竹的坚硬外壳已经被太初法则软化。他咽下去。木系本源像海啸一样冲进丹田。
清虚剑尊和陆清雪也各自抓了一把。
院子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四个人蹲在地上。吃得满嘴流油。
山下。太衍宗。藏药阁。
萧尘站在一排高大的红木药架前。手里拿着一个白玉瓶。
瓶子里装的是太衍宗的疗伤圣药。九转还魂丹。
“大师兄。”
苏灵儿从门口走进来。粉色的裙摆扫过门槛。她眼睛有些红肿。刚哭过。
萧尘皱眉。“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过别来烦我吗。”
苏灵儿咬着下唇。双手绞在一起。
“我只是担心大师兄。星阑师姐就算再怎么不对。你也不该生这么大的气啊。”她走近两步。“这九转还魂丹是给宗主备用的。你拿它做什么。”
“不关你的事。”萧尘把玉瓶揣进怀里。往外走。
苏灵儿侧身挡住他。
“是因为星阑师姐吗。她到底怎么了。那碗粥她不肯吃。是不是嫌我做的不好。”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萧尘看着她这副委屈的样子。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极大的厌烦。
他以前觉得灵儿单纯善良。现在和思过崖上那个默默承受天地反噬的背影比起来。这几滴眼泪显得太矫情了。
“她没嫌弃你。是你不配。”萧尘冷冷地说。“你熬的那种凡俗之物。只会脏了她的嘴。以后离思过崖远点。否则别怪我不念同门之情。”
萧尘绕开她。大步走出了藏药阁。他还要去库房找找有没有万年沉香木。给师妹安神用。
苏灵儿站在原地。眼泪停在了眼眶里。
她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扣着红木药架的边缘。指甲折断了也没察觉。
林星阑。那个只知道作死的炮灰。凭什么。
昨天被罚上山的时候还像条死狗。今天大师兄就像中邪了一样向着她。连“不配”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她在思过崖到底用了什么妖术。
苏灵儿转过身。看了一眼藏药阁外阴沉的天空。
她不信邪。她必须要亲自去看看。去撕破林星阑的伪装。
她悄悄退出藏药阁。避开巡逻的弟子。顺着后山的小路。往思过崖的方向摸去。
崖顶上。
林星阑睡得正熟。
夜枭吃完了那口炒蛋。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他走到破木窗前。拿起那把沾了太初法则的木匠锤。
“这窗框朽了。得全部拆了换新的。”他小声嘀咕。
举起锤子。对准窗户的下边框。
当。
锤子落下。窗框碎裂。木屑横飞。
那点声音没吵醒林星阑。她翻了个身。腿搭在躺椅的踏板上。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大白在墙角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忙碌的夜枭。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天塌下来有这些干活的顶着。它只负责当一只安静的宠物。
风吹过紫竹凉棚。发出沙沙的响声。地上的水晕干了一点。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要下雨了。
林星阑盖在脸上的黑布被风吹起一个角。露出半个鼻梁。呼吸匀长。这觉睡得极其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