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色的火苗舔着青铜盆的底。火里带点细小的电弧。噼里啪啦响。盆里的水滚开了。咕嘟咕嘟。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热气。三个干瘪的蘑菇在水里上下翻腾。
林星阑手里捏着那根废铁条。铁条尖上沾着一小撮白色的粉末。手腕往下压。抖了两下。粉末全落进滚水里。嘶啦。热气猛地往上窜。散开。水面变浑浊了。灰扑扑的。
她扔掉手里的铁条。当啷。废铁砸在黑曜石地砖上。弹了两下。夜枭的眼皮跟着跳了跳。那是他炼了三百年的本命法宝幽影剔骨刀。现在用来刮盐。刮完就丢在地上。
拿起旁边那根长满绿叶的柳条。伸进青铜盆里。顺时针搅和。水流跟着柳条的叶片转圈。
“这汤看着真没食欲。”她皱着眉。“灰不溜秋。连个油星子都没有。清水煮蘑菇。真成和尚庙了。”
空气里没有肉香。普通人闻不到什么味。但在清虚和枯木的鼻子里。那是一种极其霸道的气息。虚空幻蕈的幻境之力被玄武海盐的镇定之力死死压住。加上太初道水的催化。这锅汤散发出来的气味让他们的骨头缝都在发热。
清虚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极响的咕咚声。两眼直勾勾盯着青铜盆。腿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半步。他在极力克制想要扑过去把盆舔干净的冲动。
林星阑听见动静。转头看他。
“饿了?饿了也得等会儿。这汤没味。缺配菜。”她脚尖点着地面的石砖。“荒山野岭的。连根大葱都没有。做汤不撒葱花。对不起这锅热水。”
大葱。葱花。
夜枭跪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他现在是个修门的木匠。但他想转正。他想在这院子里干长久。他必须表现。
中州修仙界不种葱。凡俗之物上不了台面。
但他见过长得像的。
“前辈。”夜枭猛地磕了个头。脑门磕在石头上留下一个血印。“晚辈……知道哪里有葱。晚辈去拔。”
“你知道?在哪儿呢。远不远。太远水就熬干了。”林星阑拿着柳条在盆沿上敲了两下。哒哒。绿汁粘在铜环上。
“不远。转瞬即回。”
夜枭咬破舌尖。强行燃烧了五十年寿元。他现在是个废人。右胳膊断了。只能拼命。
左手五指成爪。对着身侧的空气狠狠一撕。
刺啦。布帛撕裂的声音。
黑曜石地砖上方被撕开一条半米宽的黑色裂缝。裂缝里面全是灰色的空间乱流。风刮出来。吹倒了旁边一片草。
夜枭的左手直接伸进窟窿里。手臂上的皮肉瞬间被空间利刃绞得鲜血淋漓。白骨露在外面。
魔教总坛。九幽魔泉旁边。
那里长着一丛九幽碧血草。剧毒。触之即死。外形笔直细长。翠绿的叶子中间夹着一条红线。看着确实像葱。
夜枭的手凭空出现在魔泉上方。一把攥住那丛草。连根拔起。黑泥带起一片。
手猛地抽回来。
裂缝合拢。啪。空气里留下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夜枭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左手抓着一把绿油油的长条植物。根部还糊着腐泥。手臂上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滴。砸在地砖上。
“前辈。葱……拔来了。”他把左手往前递。手抖得很厉害。
林星阑看着他。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老头怎么回事。变魔术还带自残的。手掏个黑窟窿。拿出来血呼啦嚓的。那把草也是。看着挺绿。中间怎么还有红线。
“你这葱品种挺怪。红心的。变异了吧。”她嫌弃地往后躲了躲。拿手在鼻子前面扇风。“去水槽边上洗洗。把泥洗干净。顺便把你手上的血也冲了。干个活弄得跟杀猪似的。别把血滴汤里。”
杀猪。夜枭眼底的红血丝扩散。前辈在教导他。杀人如杀猪。大道无情。
他用左手撑着地爬起来。抓着九幽碧血草。拖着晃荡的右臂。走到白玉石槽边。
出水口打开。寒潭水砸在手上。
水很凉。九幽碧血草上的剧毒被水冲刷下来。毒液流进石槽里。把原本白色的玉石底座腐蚀出几个浅坑。坑底冒着黑泡。
洗掉黑泥。夜枭走回来。
“洗好了。刀坏了。没法切。”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根废铁条。
“用手掐吧。掐碎点。直接扔盆里。”林星阑指挥。
夜枭伸出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碧血草的叶片。用力一掐。
绿色的毒汁溅出来。断叶落在青铜盆里。
嗤。
灰色蘑菇汤和剧毒汁液混合。原本浑浊翻滚的水面。突然变得极其透明。底下的杂质和气泡全没了。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绿色的葱花漂在水面上。发着微光。
“这颜色看着还行。清汤寡水的。总算有点绿叶子了。”林星阑满意地点头。“陆丫头。把碗拿过来。给我盛半碗尝尝咸淡。”
陆清雪一直站在水槽边。她看着那几个被腐蚀的玉石坑印。
她端起那个缺口的破瓷碗。走到茶几旁。
伸手。拿碗去舀汤。
碗底接触到透明汤汁的瞬间。咔。瓷碗表面布满了一层细密的裂纹。陆清雪手很稳。化神大圆满的真元死死裹住这只破碗。护着它不碎。
舀了半碗。端出来。
汤在碗里一晃不晃。连个涟漪都没有。
“前辈。汤。”她弯腰递过去。
林星阑接过来。碗底有点温热。
低头。吹了两口。没气泡。
她凑到碗边。嘴唇贴着那个缺口的地方。吸溜。
喝了一小口。
砸吧砸吧嘴。上下嘴唇碰了碰。
“淡。太淡了。那点盐根本不够。”她眉头皱得更深了。“这蘑菇也没味。嚼着费劲。这破葱花一股子草腥气。难喝。”
她仰起头。咕咚咕咚。把剩下的小半碗全灌进肚子里。
解渴。管饱。就是嘴里没味。
把空碗扔在玄武茶几上。当啷。碗在暗青色的龟壳上转了两圈。停住。
“不喝了。剩下的你们分了吧。倒了怪可惜的。毕竟费半天劲烧的火。”
林星阑拍了拍肚子。胃里暖洋洋的。那股热气在肠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后腰的位置。有点发麻。
她转身走回建木躺椅。一屁股坐下。后背靠着冰蚕丝。两只手叠在肚子上。
这边。青铜盆旁边。
清虚。枯木。夜枭。三个人死死盯着盆里那大半锅透明的汤。
陆清雪往后退了一步。主子没发话赏她。她不能抢。
夜枭最先动了。他刚才耗了寿元。现在虚弱得站不住。
他没有碗。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扒住青铜盆绿锈斑斑的边缘。
张开嘴。脸贴着盆沿。猛地吸了一大口。
汤汁入口。
轰!
夜枭眼球往外凸起。九幽魔泉的剧毒。虚空幻蕈的幻象。玄武海盐的重压。太初道水的生机。
四股力量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最后被揉成一股灰色的混沌真气。
他那条粉碎性骨折的右肩膀。肉眼可见地蠕动起来。断裂的骨头茬子互相摩擦。长出新肉。皮肉愈合。
三个呼吸。
右胳膊完好如初。甚至比左胳膊更粗壮。皮肤底下透着一层暗金色的光。
炼虚中期。炼虚后期。炼虚大圆满。合体初期!
瓶颈碎了。
夜枭趴在盆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滴在盆外面的铜环上。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他疯狂磕头。脑门把地砖砸得砰砰响。
清虚和枯木眼红了。这魔头居然敢抢先。
两人扑上去。一人占据盆的一边。
也没管水烫不烫。直接把脸扎进盆里。大口大口地吞咽。
咕咚。咕咚。吞水声极大。
清虚喝了三口。丹田里的元婴长大了三圈。元婴手里握着一把灰色的气剑。
枯木喝了两口。头顶剩下的白头发全掉光了。头皮发麻。重新长出一层乌黑浓密的短发。脸上的褶子被撑开了。
三人围着一个盆。抢食。
半盆汤。眨眼间见了底。
连那几个干瘪的蘑菇和掐碎的葱花。都被枯木用手捞起来塞进嘴里生嚼了。
盆底刮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水汽都没留下。
林星阑躺在椅子上。听见那边的动静。
“这几个人是饿死鬼投胎吗。一锅没油水的清汤蘑菇。抢成这样。”她翻了个身。觉得这山上的老头多半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吃没吃相。喝没喝相。
她打了个哈欠。天彻底黑了。院子里只有那个紫竹火坑还亮着点微弱的紫光。
“吃饱了就干活。把院子扫了。碗洗了。把门给我关严实点。晚上风大。”
她说完。两眼一闭。呼吸变匀实了。
夜枭从地上爬起来。左手摸着自己新长出来的右胳膊。肌肉硬梆梆的。
他看了一眼清虚和枯木。三个人都没说话。
夜枭走向那扇破木门。推门。动作极轻。削平的木头门轴在框里转动。一点声音都没有。门板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枯木去墙角找扫把。拿起那把雷龙骨扫把。开始一下一下扫地上的干泥和木屑。
清虚端起空了的青铜盆。走到白玉石槽边。跟着陆清雪一起洗。
一代剑尊。十根手指头在冰凉的寒潭水里搓着盆底的绿锈。水流砸在青铜面上。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