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大殿中。
李凡坐在盆前，烤着火和太子李兴聊天，说着最近蜂窝煤的事情。
宫中的御膳房，以及煎药之类的都用了蜂窝煤，也用了煤炉。能少用柴火的地方，都在少用。
只是宫中取暖依旧是木炭，这是专门的御制木炭，专门供应皇宫消耗。
宫中用的，自然不一样。
李兴稚嫩脸上有着思考神色，正色道：“父皇，煤炉和蜂窝煤已经推广，现在风靡邯郸城，且往周边开始扩散。”
“温澜负责蜂窝煤的产业，火速安排人往各郡建立销售点，争取抢占更多的份额，儿臣听到另外的一个观点。”
李凡问道：“什么观点？”
李兴回答道：“东宫内有一个教儿臣读书的老师，说朝廷大肆贩卖蜂窝煤是与民争利。会影响许多百姓生活。乃至于靠卖柴火的百姓，更是赚不到什么钱。”
李凡笑道：“你怎么看呢？”
李兴小脑袋上扬，说道：“儿臣思来想去，一时间没有想清楚。按理说，蜂窝煤方便了很多人，因为寒冬时节蜂窝煤不错。”
“儿臣也看了看，蜂窝煤引燃后不用时，盖上下面的盖子堵住出气口，可以很久不怎么燃烧。”
“打开盖子，蜂窝煤继续燃烧，就可以煮饭，的确方便了人。”
“可是许多人都用柴火，的确让靠贩卖柴火为生的人难以生活，算是与民争利。”
李兴正色道：“因为朝廷官营，的确在挣百姓的钱，是与民争利。这里的事情多，儿子很多都没有想明白。”
李凡说道：“你还小，见识少，很多不懂。你刚才提及的问题，证明你仔细地思考了，这很对，凡是要多思多想。”
李兴道：“请父皇解惑。”
李凡眼神柔和，不疾不徐道：“邯郸城内百姓用了蜂窝煤，用了煤炉，就说是与民争利，是事实，却不是全部的事实。”
“凡事有两面，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单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或者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寒冬时节的柴火价格暴涨，对许多住在城内的百姓来说，柴火是老大难的问题，价格贵不说，还不好买。”
“蜂窝煤的出现，缓解了他们的问题，让他们得到了好处。”
李凡说道：“对贩卖柴火的有影响，可是对百姓的便利却更大。”
李兴也点了点头。
蜂窝煤的出现，虽说也赚了钱，却方便很多人。
李凡继续道：“兴儿，你要记住这世间的事情，不可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那是极少极少数的。”
“更多的事情，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
“你身为太子，身为未来乾国的皇帝，更要有这样的观念，不能走极端，权衡利弊是皇帝的必修功课。”
李兴似懂非懂，点头道：“儿臣有些不懂，先记下再慢慢琢磨。”
李凡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说官府专营与民争利，实际上蜂窝煤的制作，煤炉的制作，很快会有人仿制，不是与民争利，会有人去经营的。”
“朝廷不经营，全都是大商人负责，他们会哄抬价格。有官府经营的蜂窝煤兜底，能起到压舱底的作用。”
“就如同朝廷建立常平仓，丰年收粮，荒年放粮，能平抑物价。”
“蜂窝煤也一样，只要朝廷有渠道，以及掌控源头的煤矿，就可以控制物价，不至于百姓生活成本高。”
李凡正色道：“与民争利的事情，要看这个民，是代表普通百姓，还是大族，因为都是民。”
李兴若有所思，点头道：“儿臣知道了。”
父子两人交谈着，李凡也没拿李兴当小孩子，因为这孩子早慧。
孩子的年纪越大，越有自己的小心思，他愿意去培养去教导，李凡一点点掰开了教导，尽可能让李兴明白。
过了午时，李兴在宫中用膳后离开，李凡中午也小憩了一会儿。
醒来后，李凡才开始处理政务。
冬天各部很忙，政事堂也很忙，因为有政事堂牵头，李凡下面还有内阁的人负责处理各项杂务，倒也不是太忙。
余景进来禀报道：“陛下，温澜求见。”
李凡道：“传！”
命令传下去，没过多久，温澜进入殿内，行礼道：“臣温澜，拜见陛下。”
李凡笑问道：“温卿，朕记得你家人都从秦国来了邯郸，目前在邯郸生活习惯吗？”
温澜是楚国人，却去秦国给苏怀远当门客，温澜的家眷都在咸阳。
当初科举，温澜一个人到邯郸，家眷留在咸阳。
灭秦一战，温澜作为官员留在后方，因为他只是个六品官，接触不到机密，也没有去前线参战，温澜的家眷也没有受到影响。
秦国覆灭，温澜的家眷才到了邯郸生活。
温澜听到皇帝关切，心中很是感动，连忙道：“蒙陛下恩典，臣的妻儿在邯郸生活习惯，一切都好。”
“贱内多次说，多亏陛下开设科举，臣才有机会踏入仕途，家人才能过上现在的美好生活。”
温澜动容说道：“现在臣拥有的一切，都是陛下的恩典。”
李凡颔首道：“在邯郸习惯就好，这几天忙着蜂窝煤和煤炉生意，看你红光满面的样子，生意应该很好。”
温澜恭敬道：“回陛下，蜂窝煤和煤炉生意很好。三天下来，销售一天比一天好，生意非常火爆。”
“目前销售出去的煤炉，已经超过五千个，卖出去的蜂窝煤超过三十万个。”
“挣的钱其实不算多，一共才两千多两银子，而且很忙碌。”
“可是臣仔细琢磨过，这才刚推广，往各郡去建立据点的人没回来，也没有数据传回。一旦整个邯郸，乃至于乾国各地都推行，那就是天大的数字。”
温澜正色道：“鉴于当下的情况，臣有些想法。”
李凡对于卖了五千个炉子的销售，觉得很不错，现在有五千家人使用，往后会越来越多。
正如温澜所说，这是千家万户的事情，是整个大乾的事情。
彻底推广，就是海量生意。
东西不贵，却是日常消耗品，是积少成多的买卖，而且是源源不断的买卖。
李凡问道：“你有哪些想法？”
温澜回答道：“第一是管制问题。”
“蜂窝煤的生意，全靠朝廷拿下商铺去运作，去销售，推广比较非常慢。要做大蜂窝煤的规模，必然要放宽管制，允许更多的商人进入。”
“介入的商人多，盘子扩大后，更多的人知晓，蜂窝煤的生意才能活起来，才能进入千家万户。”
李凡颔首道：“朝廷没打算管，只要依法缴税，谁都可以经营。”
温澜眼中有希望，正色道：“第二是专营问题。”
“允许商人贩卖煤炉和蜂窝煤，可是蜂窝煤不允许百姓私自制作，凡是发现的直接查封。”
“各县都设立一个机构，专门负责蜂窝煤的制作。”
“所有要售卖蜂窝煤的商人，只能去指定的官府作坊购买。也就是说商人要卖蜂窝煤，有朝廷的作坊供应。”
温澜沉声道：“朝廷控制蜂窝煤作坊，也就控制了一切。”
李凡却在仔细地思考着。
想法挺好。
实际上也是在其位谋其政，温澜要把蜂窝煤的生意做大做强，想借此掌握更多的权力。
掌握蜂窝煤的制造，也就掌握了主动权。
煤矿这个源头，朝廷已经控制在手中，不允许百姓介入，不允许商人控制。如今再把蜂窝煤的制造也控制在手中，不利于发展。
这是日常消耗大的产业。
全部专营的影响太大，不利于彻底推广开，容易店大欺客。如果全部放给商人，也容易出现哄抬物价的事儿，使得价格攀升。
既要有官府介入控制局面，也要让商人介入盘活生意。
官府的蜂窝煤，可以作为兜底，却不禁止商人从事这个方面，让商人可以自行制作，因为本就不是什么复杂麻烦的事情。
李凡摆手道：“蜂窝煤厂专营的事情，官府不负责，允许商人自行制作售卖，只要按规矩缴税即可。”
温澜心中惋惜。
他想要掌握更多的权势，却没有得到批准。
话锋一转，温澜继续道：“陛下的安排，臣没有异议。臣在税收上，还有一个想法。”
李凡笑道：“说说看。”
温澜回答道：“既然允许地方的商人自行制作、售卖，就按照盐引的方式进行征税。”
“凡是要进行蜂窝煤制作的商人，购买一定额度的煤石盐引，才能从矿上采买。没有官府批准的煤引，不准购买，矿场也不准擅自售卖。”
“这样一来，这笔账就进入朝廷。”
温澜正色道：“按照盐引的方式推进，既能增加朝廷的收入，也能确保一切在可控中。”
李凡心中更是思考着。
盐和煤是不一样的，盐只有少数的盐场、盐池和盐井有，许多地方不产盐，那是极少数的战略物资。
煤矿不一样。
许多地方都有，没必要过度专营。
有颜玄卿建立衙门把控各处的煤矿，从这个源头控制，已经是一笔大收入。如果增设更多的煤引，更复杂，管控也更多。
最主要的一点，按照温澜的策略后，颜玄卿就形同摆设。
李凡摆手道：“颜玄卿在各地建立煤矿机构，有一本销售的账。如果使用煤引，各自衙门没有控制权，反而不好办。当下你把蜂窝煤这个体系搭建起来就行，推行到各地去。”
温澜听到后有些失望。
他主持的事情，自然想要更多的权力，只是皇帝不放权，导致只能抢先一波。等各地商人开始自行制作，蜂窝煤厂生意就会差很多，因为有了竞争。
温澜也没有抱怨，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恭敬道：“臣这就按照陛下的安排推进，定不负陛下厚望。”
李凡颔首道：“抓紧时间安排，你的人手足够多，速度快，就能抢先占下先机。”
“臣明白了。”
温澜行礼后告退。
李凡望着温澜离去的背影，没有因为拒绝温澜的提议，就觉得温澜不好，反倒很欣赏。
温澜的每一项提议都很厉害。
按照温澜的办法推进，颜玄卿组建的就是个清水衙门，是吃苦却没有好处的衙门，也会无足轻重，因为财权都在温澜手中。
温澜不错，有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