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西南方十里外,有一处墨云峰。在墨云峰山脚下,背山靠水修建了一处名为守拙斋的住宅。
这是大儒黎春秋居住的地方。
黎春秋六十开外,相貌清癯,脸上布满褶子,显得很苍老。
那张面颊在岁月沉淀后波澜不惊,已然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一双眸子更是深邃而睿智,更能看透人心。
黎春秋盘腿而坐,看向下方的关门弟子苏鸣,说道:“徒儿,前些日子李相送书信,只要你愿意,可以安排你去朝中任职。”
苏鸣眼神平静,回答道:“老师,弟子暂时不想出仕。”
黎春秋问道:“为什么呢?”
苏鸣正色道:“老师常说天下事在百姓,百姓在,江山社稷就在。这天下,应该是民为贵君为轻,唯有重视百姓才有未来。”
“这天下玩弄权术的人,多不胜数。治国为民的人,却屈指可数。”
“弟子跟随老师学习十余载,老师谆谆教导,弟子始终不曾忘记。这辈子做官,不是为了做官,是让百姓能吃饱穿暖。”
苏鸣眼神明亮,说道:“如果有一天,天下百姓不再流离失所,不再因为战乱而死亡,那就太好了。故而臣打算去地方走走看看,了解百姓疾苦。””
黎春秋赞许道:“你的想法很好,老师支持你。只是,这不是容易的事情,因为不是每个皇帝都会把百姓放在心上的。”
“很多时候,皇帝为了平衡,为了利益,选择苦一苦百姓。”
“国库钱财少了,加税。”
“兵源不足,直接征兵。”
“地方受灾,无法拨款赈济,把地方封锁,任由百姓自生自灭。人这一生很漫长,往往会看到无数的事情。”
黎春秋叹息道:“你翻开史书,每一行每一页都写着仁义礼智信,写着要忠君报国。可是民贵君轻始终被束之高阁,甚至连提都不愿意提。”
苏鸣神情转为严肃。
跟随老师学习,老师教了他很多的道理和知识,让他知道史书背后到底有什么。
老师却不是迂腐的人,也教了他灵活应对,不是死板面对。做事情得有韧劲儿,更要灵活。
否则,事情难成。
苏鸣眼神肃然,正色道:“路虽远,兴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只要肯做事,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做,总有一天能成功的。”
“弟子始终相信,世家不可能垄断一切。”
“当世家掌握了一切,意味着他们会开始腐朽。一旦腐朽后,总有人会掀翻他们。不过这些暂时不必考虑,因为各国都在奋争。”
苏鸣正色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看过才知道,去做才知道。”
黎春秋朗声笑道:“说得对,老夫的弟子,就要有这样的志气。”
师徒二人交谈着,却在这时候,敲门声响起,管家进来禀报道:“老爷,李相来拜访。”
黎春秋吩咐道:“请。”
苏鸣说道:“老师,弟子先告退。”
黎春秋伸手制止,说道:“说不定是为你来的,上一次他来书信,这一次亲自来,总是要见一面的。”
苏鸣点头,却起身以示迎接。
不多时,李谦进入房间中,黎春秋拱手道:“草民黎春秋,见过李相。”
苏鸣行礼道:“晚辈苏鸣,见过李相。”
李谦打量了苏鸣一眼,见苏鸣剑眉朗目,眸光清澈明亮,眼神更是坚定,心中的印象非常好。
旋即,李谦才看向黎春秋,拱手道:“黎兄,你这是折煞我。论年纪,你长我几岁。论关系,咱们曾是同窗好友。今日来拜访黎兄的,只有好友李谦,没有官员李谦。”
黎春秋笑道:“请坐。”
李谦落座后没有立刻说正事儿,而是插科打诨询问现在守拙斋的情况,询问黎春秋的生活怎么样?
也谈到教学的事情,以及黎春秋弟子们入仕的情况。
交谈许久,李谦说道:“说到仕途,陛下一直是礼贤下士,选贤用能。魏国现在蒸蒸日上,反倒是北方乾国皇帝李凡,搞了些事情。”
黎春秋道:“他弄出什么事儿了?”
李谦回答道:“李凡在北方开设科举,不论出身,不论相貌,以才论人。凡是有才华的人通过李凡的考核,就能授予官职。”
苏鸣听得眼前一亮。
世家控制一切,百姓如韭菜牛羊,苏鸣早就有些不舒服,因为他本就是寒门弟子。
早年,苏鸣的父母是普通百姓,靠种地为生。因为苏父患病,家里不得已向当地大族借钱。
后来时间到期没钱还债,家里的田地被拿去抵债。
父母最终病逝,苏鸣沦为乞儿。
因为遇到黎春秋收留,才得以改变身份,有了安身之地。
恰是如此,他才会抵触世家。
李凡在北方搞科举,要选拔有才华的人,且不论出身,让苏鸣心中有些好奇起来。
只是苏鸣却没有表态,压下心思。
黎春秋笑道:“李凡搞出的动静,如果不涉及魏国,你应该不会来老夫这里。莫非,和魏国扯上关系了?”
李谦点了点头,快速说了魏国封锁边境,李凡则是安排人散播科举事情,以至于许多士人要北上的情况。
最后,李谦道:“士人北上参加乾国的科举,已经是不可控制。”
“堵不如疏,朝廷任由士人北上。”
“可是任由李凡招揽人才,对我魏国不利,我和陛下商量后,认为需要一个有才华又一腔赤诚的人,代表魏国去参加科举。”
“这人高中后留在李凡的身边,成为魏国的暗桩,为魏国传回消息。”
李谦正色道:“这样的人必须有足够的才学,才能得到李凡的器重,才能一步步进入中枢核心,最终为魏国发挥作用。”
黎春秋皱着眉头,问道:“你看上了鸣儿。”
李谦说道:“黎兄以苏鸣为傲,他跟在你身边,数年不鸣,必然一鸣惊人。他有才华有能力,又是我魏国人,现如今大争之世,魏国争渡,需要苏鸣这样的人。”
黎春秋说道:“老夫不干涉弟子的决定,让苏鸣自己决定。”
李谦看向苏鸣,劝说道:“苏鸣,魏国覆灭,会有无数的百姓家破人亡。你才华出众,品德高尚,志向更是远大,这个事儿唯有你才能胜任。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黎春秋点拨道:“鸣儿,全凭你自己考虑,不必在意也不必担心。”
苏鸣直接道:“老师,我愿意。”
黎春秋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李谦心中松了口气,赞许道:“你先北上乾国参加科举,等你立足乾国后,自有人会联络你的。”
苏鸣道:“晚辈记下了。”
李谦心情大好,又和黎春秋谈了诸多事情,更给了黎春秋诸多优待。又说李凡野心勃勃,可能先灭秦国,再攻打魏国,进一步加深苏鸣对李凡的抵制。
诸多事情谈完,李谦才告辞离去。
书房中,只剩下黎春秋和苏鸣师徒。
黎春秋眼神深邃,缓缓道:“鸣儿,李谦有他的想法,也有他的立场。同样的,你也有自己的路,不要戴上枷锁上路。走你自己的路,不必管其他。”
苏鸣回答道:“老师放心,弟子知道该怎么做。此番北上乾国,先看看魏国地方,进入乾国后再看看乾国地方。对比后,弟子会有自己的选择。”
黎春秋捋着胡须颔首,说道:“去吧,尽管去闯。”
苏鸣恭敬向黎春秋行了一礼,才转身去收拾行李。中午和黎春秋吃过午饭,苏鸣就背着行囊骑着一头驴离开大梁北上。
这一趟北上,苏鸣专门看地方百姓的生活。
魏国地方有许多的大族,占了很多田地,许多百姓丢失田地,只能给大户或者是大族当佃农,依附于大族生活。
至于普通的寒门士人,一样没有出路。
苏鸣离开魏国边境,进入乾国后也在走访了解情况。乾国也有许多的大族,只是大族少有兼并的事情,连地方官员也有是寒门出身的。
一直以来,大乾御史台的官员在地方巡视,发现贪官污吏就抄家灭族,处理大批的地方大族和世家大族,让佐吏出身的寒门也有机会。
地方的世家和望族被处置,资源也释放出来,使得百姓的生活更好,并没有出现大批百姓丢失土地,沦为佃农的情况。
乾国的整体赋税,也更低。
相比较而言,大乾百姓的生活远比魏国好,不只是赋税,连带着地方吏治,整体环境都是更好的。
苏鸣越看越喜欢,却也想着李凡是什么样的人。
得见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