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气氛,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江城博物馆的五楼,平日里是行政人员办公的地方,走廊安静,门禁森严,一般游客上不来。
现在成了一行人对峙的地方。
不大的空间里塞了好几个人,空调开到了最大档。
陈列部主任站在长桌的一端,正对着两名年轻警察滔滔不绝。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篇准备了很久的稿子,声音又尖又急,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警官,这位小姐无缘无故来我们博物馆找茬,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指控我们的展品为假。”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再次拔高,“我认为这种无端指控严重侵犯了我们博物馆的声誉,我们希望举报她诽谤。”
说得义正言辞,唾沫横飞,手指在空中挥舞,完美出演了一个被冤枉的无辜者,正在拼命自证清白。
可他的背上已经起了一层毛毛汗,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腋下洇出了两团深色的汗渍,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因为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会议室的角落里射过来,不紧不慢地,如一把搁在他脖子上的钝刀。
一开始还没认出来那个男人是谁。
只觉得那人气场十足,往角落里一站,存在感比在场的任何人都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休闲夹克,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
可他的视线偶尔扫过来的时候,陈列部主任的脊背就会不自觉地绷紧,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偷偷多看了几眼,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这个男人,和出现在各大商业杂志封面上的那个人,似乎是同一个人。
让陈列部主任汗流浃背的男人,正是陆沉舟。
那张脸他见过太多次了,在财经杂志上,在新闻联播里,在各种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参加的晚宴报道中。
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此刻就站在他办公室的角落里,离他不到五米。
陈列部主任的语速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低,手指也不挥了,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他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目光开始闪烁,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博物馆馆长开口了。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看起来像个体面的老知识分子。
老派的从容,和陈列部主任的急躁形成鲜明对比。
“这位小姐,你说我们的展品是假的,可有证据?”
语气很平和,可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苏辞忧。
从头到脚。
他可不像他那愣头青的下属,一味地把苏辞忧往“找茬”上推。
他挺想知道苏辞忧的底气在哪里,才好应对。
当然,她身后的那个男人肯定是依仗之一。
陆沉舟往那一站,本身就是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江城博物馆背后也不是空无一人。
文化系统的关系,省市两级的人脉,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资源。
他不信一个年轻姑娘能翻出什么浪来。
在无人看见的角度,馆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很快又收了回去。
“你们可以看看我刚刚的直播,理由我已经全都给出来了。”苏辞忧当然知道馆长的用意,她也跟着打太极。
她不会告诉他们,这回又是那只无名黑影出现,告诉自己博物馆里这些文物的猫腻。
它说它记得这些文物,说它们在某个地下仓库里堆了很久,修好、做旧,然后堂而皇之地摆进了博物馆的展柜。
苏辞忧趁着无人注意,也朝角落里眨了眨眼。
那团模模糊糊的黑影蜷在墙角,边缘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
两名年轻的小警察正被江城博物馆和苏辞忧的各执一词吵得头大。
一个说对方诽谤,一个说对方造假,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他们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连个初步的判断都做不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这事儿,他俩搞不定。
正在此时,办公室大门再次被推开。
“队长!”
“队长!”
两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雀跃,像是在黑暗中看见了光。
两名小警察同时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振奋。
可紧接着,又是两声。
“队长。”
声音不一样,语调不一样,称呼的对象都不一样。
因为推门而入的是两个人。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警服,肩上的警衔比那两个小警察高了好几级,一看就是他们的直接上级。
派出所所长之类的角色。
他进门的时候步子很大,带着种“这事儿我说了算”的气势,可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之后,那股气势就收了回去,换成了一种职业化谨慎。
第二个人,是老熟人了。
顾长庚。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匆忙忙赶过来的,但那双眼睛依然沉稳,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从陈列部主任的脸上扫到馆长的脸上,从馆长的脸上扫到那小警察的脸上,最后落在苏辞忧身上。
大步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响。
他走到苏辞忧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你没事吧?”语气里满是关心。
引得陆沉舟的视线直射了过去。
顾长庚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首富,“这是?”
“她未婚夫。”
苏辞忧还没开口,陆沉舟抢着说话。
顾长庚的视线瞬间变得冰冷起来,他没急着说话,只是让整间办公室的气温都下降了好几度。
“咳咳。”
那名所长意识到这个场合容易引起误会,尴尬地干咳两声,示意顾长庚注意一点影响。
他们是来处理纠纷的,不要与双方有利益牵扯,免得引起另一方不满。
顾长庚退到一旁,站在苏辞忧另一侧身后。
和陆沉舟一左一右。
两人互相都没有看对方,可互相之间的那股敌意,站在前面的苏辞忧都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