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四年,四月二十二。应天府。天还没亮,常昀就起来了。他穿好饕餮吞天铠,挂上破虏刀,背上逐月弓,走出卧房。
院子里,八百玄甲龙骧卫已经列好阵了,人人玄甲在身,腰悬长刀,胯下妖兽战马低声嘶鸣。火把还没灭,照在甲叶上,红彤彤的,像一堵烧红的铁墙。萧战站在最前面,看见常昀出来,抱拳行礼。
“侯爷,都准备好了。”
常昀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策马出了府门。八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
街上没有人,只有巡夜的更夫缩在墙根底下打盹,听见马蹄声,睁开眼,看见一支铁骑从雾里出来,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
常昀骑马走在最前面,速度不快不慢。第一站,陈文远的宅子。陈文远住在城东,一座不起眼的三进院子,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看着像普通人家。
可常昀知道,这座宅子底下挖了地窖,藏了金银财宝,藏了兵器铠甲,藏了这些年他跟朝中官员来往的书信。常昀没有敲门,也没有让人通报,一脚踹开了大门。门闩断了,两扇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陈文远正在卧房里睡觉。听见动静,他猛地坐起来,还没来得及穿衣裳,卧房的门就被一脚踹开了。常昀站在门口,铠甲上沾着晨露,破虏刀挂在腰间,逐月弓负在身后。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陈文远,跟本侯走一趟。”
陈文远的手在抖,可他的脸上还算镇定。他在江南士族里混了几十年,见过大风大浪,不会被一个年轻人吓住。“镇北侯。”他的声音很稳,“老夫没有犯法,你没有资格抓老夫。”
常昀没有跟他废话,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陈文远挣扎了几下,挣不开。常昀的手像铁钳一样,掐在他脖子上,掐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再挣了,怕常昀真的掐死他。
“带走。”常昀把他丢给两个玄甲龙骧卫。
陈文远被押着往外走,他的夫人从后院赶过来,看见丈夫被人押着,尖声叫着扑上来,被一个玄甲龙骧卫拦住,推了个趔趄。常昀没有回头,大步走出陈府,翻身上马,往下一家去了。
这一天,常昀抓了七个人。陈文远,赵明理,孙德胜,还有四个在朝中任职的官员,官职都不大,可手里都有实权。他们有的在户部,有的在刑部,有的在工部,有的在都察院。
他们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他们替江南士族办事,替他们传递消息,替他们遮掩罪行。常昀把他们从被窝里拖出来,从公房里揪出来,从轿子里拽出来。一个都没跑掉。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满朝文武都知道了。镇北侯又抓人了,抓了七个,全是江南士族的人。有人拍手称快,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不说话。
拍手称快的是武将,他们早就看那些文官不顺眼了,天天在朝堂上勾心斗角,不干正事。脸色发白的是文官,他们怕常昀的刀砍到自己头上。不说话的是聪明人,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常昀有陛下撑腰,谁也拦不住他。
胡惟庸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书。他放下书,听完管家的禀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管家退了出去,书房里安静下来。胡惟庸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常昀那小子,比他想的要狠。不是杀人的狠,是办事的狠。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一网打尽,不留后患。这样的人,做朋友比做敌人好。他庆幸自己是常昀的岳父,虽然女儿死了,可这层关系还在。只要他不跟常昀翻脸,常昀就不会动他。
徐达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府里养伤。他听完管家的禀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小子,比他爹还狠。”他一拍桌子,把旁边的茶杯震翻了,茶水流了一桌。旁边的夫人瞪了他一眼,他嘿嘿一笑,没当回事。
蓝玉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兵部交接差事。他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把旁边的官员吓了一跳,“那些文官,天天在朝堂上叽叽歪歪,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常昀这一刀,砍得好!”
被蓝玉骂作“叽叽歪歪”的文官们,此刻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有人说常昀太霸道,想抓谁就抓谁,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人说常昀有陛下撑腰,王法算个屁。还有人说什么都不说,只是听着,心里各自打着算盘。
礼部侍郎周文清坐在公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是王直的门生,王直被杀了,他以为自己能躲过去。可常昀回来了,又开始抓人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躲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今天就有人来抓他。
他不想坐以待毙,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跑?跑得了吗?常昀在北边追了北蛮人几个月,一个都没跑掉。他一个文官,能跑得过玄甲龙骧卫?不跑,就只能等死。等死,比跑还难受。
周文清站起身,在公房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可笔拿起来又放下了。他该写什么?写给谁?写给陛下,说自己冤枉?陛下不会信。写给常昀,说自己无辜?常昀不会理。他只能等,等那把刀落下来。
刑部侍郎王明远也在等。他跟陈文远有来往,替陈文远办过几件事。不大,可够杀头的。他知道自己跑不掉,可他还是想跑。他让人准备了马车,准备了金银,准备了干粮,打算天黑以后出城。可他还没出城,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不是常昀,是锦衣卫。毛骧亲自带人来的,把他堵在刑部后门。王明远看见毛骧,腿就软了,瘫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毛骧没有跟他废话,一挥手,两个锦衣卫上前,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拖走了。
王明远被关进了北镇抚司的大牢。他隔壁关的是赵明理,再隔壁是孙德胜,再再隔壁是陈文远。他们听不见彼此的声音,可他们知道,彼此都在。都在等死。
常昀没有亲自审他们,他把人交给毛骧,让毛骧去审。毛骧审人有一套,不用刑,不骂人,只是把人关在黑屋子里,不给吃,不给喝,不给睡。关了两天,赵明理扛不住了,招了。他招出了陈文远,招出了孙德胜,招出了周文清,招出了王明远,招出了十几个在朝中任职的官员。
他们有的在六部,有的在都察院,有的在翰林院,有的在地方上当官。他们替江南士族办事,替他们传递消息,替他们遮掩罪行。毛骧把口供整理好,送到常昀手里。
常昀看完口供,没有说话。他把口供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萧战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侯爷,要不要继续抓人?”萧战问。
常昀睁开眼:“抓。一个都不许跑。”
萧战应了一声,去安排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想起去年秋天,他站在树下,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等着花轿来。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没有。一切都坏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好起来,也不知道这朝堂还能不能好起来。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杀,杀到那些人怕,杀到那些人不敢再动他身边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常昀又抓了十几个人。有文官,有武将,有江湖人士。文官是替江南士族办事的,武将是跟他们勾结的,江湖人士是替他们杀人的。一个都没跑掉。朝堂上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有人辞官,想跑,可跑不掉。
城门被锦衣卫把守,只进不出。有人写折子弹劾常昀,可折子送到御书房,如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有人想找胡惟庸帮忙,胡惟庸闭门不见。有人想找徐达帮忙,徐达称病不出。有人想找蓝玉帮忙,蓝玉骂了他们一顿,把他们赶了出去。
没有人敢帮他们。常昀的刀太快,太狠,太利。谁帮他们,谁就是下一个。
四月二十八,常昀把所有抓来的人审完了。口供堆了一桌子,厚厚一叠,写得密密麻麻。他把口供整理好,亲自送进宫里去。朱元璋看完口供,没有说话,把口供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陛下,这些人怎么处置?”常昀问。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他。“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流放的流放。朕不管你怎么做,朕只要结果。”
常昀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常昀。”朱元璋忽然叫住他。
常昀停下来,转过身。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辛苦了。”
常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朱元璋会说这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朱元璋,忽然觉得父亲老了。不是头发白了,是眼神。那种杀伐果断、睥睨天下的眼神,还在,可里面多了一些他从来没见过的疲惫。
“臣不辛苦。”常昀说,“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朱元璋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常昀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第二天,圣旨下来了。陈文远、赵明理、孙德胜等七人,勾结地方,把持朝政,陷害忠良,罪不可赦,斩立决。周文清、王明远等十几人,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他们的家人,一律贬为庶人,没收家产,永不录用。
行刑那天,天下了很大的雨。刑场上站满了人,有围观的百姓,有维持秩序的兵丁,有监刑的官员。陈文远跪在刑场上,浑身湿透,头发散着,脸上全是雨水。他抬起头,看着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惨,惨得像哭。刽子手举起刀,一刀砍下去,头颅飞起来,落在雨地里,滚了几下,停在一个水坑里。血从脖子里喷出来,被雨水冲散,流得到处都是。
赵明理、孙德胜等人一个接一个地被砍了头。一共七颗人头,排成一排,挂在城墙上,风吹日晒,雨淋雪打,没人敢去收。
消息传到江南,江南士族彻底慌了。他们以为陈文远能撑住,以为朝廷不会动他们,以为常昀拿他们没办法。可他们错了。陈文远死了,赵明理死了,孙德胜死了,他们在朝中的耳目全被拔了,他们在京城的关系网全被断了。他们成了聋子,瞎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只能等,等常昀的刀砍过来。
可常昀没有砍过来。他停了下来,不是不想砍,是不能砍。江南士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杀了陈文远,杀了赵明理,杀了孙德胜,已经够了。再杀下去,朝堂上就没人干活了。他需要那些人活着,替他办事,替朝廷办事。至少暂时需要。
常昀站在镇北侯府的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萧战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侯爷,江南那边传来消息,士族们老实了。不敢再搞小动作了。”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些人不会老实太久。他们是狼,是狐狸,是蛇。你打他们一下,他们缩回去;你不打他们,他们又伸出来。他需要一直打,一直打,打到他们彻底怕了,打到他们再也不敢伸头。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毅力。他不缺这些东西。
“萧战。”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传令下去,玄甲龙骧卫加强戒备。京城里,不许再出乱子。”
萧战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常昀叫住。
“还有。告诉毛骧,让他盯着江南。那边有什么动静,立刻禀报。”
萧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常昀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房。还有很多事要做,江湖宗门还没收拾干净,朝堂上还有蛀虫,北边草原上还有零星的散户。他忙不完,可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后退。后退,就是死。
他不想死,他还想活着,活着看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