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草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枯草的涩和远处炊烟的暖。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
一层一层的,像被谁用大笔抹开的颜料。
碉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光秃秃的草场上。
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地呼吸着。
平措是在餐前找的罗桑。
那时候罗桑正站在屋后的矮墙边,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没了。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上,落在那片他从小看到大的、已经看得不能再熟的轮廓上。
平措从屋里走出来,脚步很轻,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罗桑旁边,也靠在矮墙上,也看着远处的山。
兄弟俩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就像小时候那样。
“哥。”平措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点散。
“嗯。”
“寺院那边,是我去说的。”
平措没有看罗桑,目光还落在远处那片橘红色的天边上。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你出家后,我去找了上师。我说我哥不是童子身,他破过色戒。上师问我怎么知道,我说我亲眼看见的。”
平措顿了顿,“我骗了他。我没有亲眼看见,但我就是知道。”
罗桑没有动。
烟灰从他的指间落下来,碎成灰白的粉末,被风卷走了。
“我知道。”罗桑太了解自己弟弟,八九不离十也猜得到,
“你以为我不知道?”
平措转过头,看着他的大哥。
平措也不是很惊讶。
因为他也能感觉到——
其实大哥早就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平措苦笑着,声音有点涩。
罗桑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来,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像一层薄薄的纱,迷雾般。
“阿爸不希望我出家。”罗桑说,
“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怕我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他怕我像那些老僧人一样,一辈子守在酥油灯前。忘了自己还有家,还有家人。”
他顿了顿,把烟掐灭在矮墙上。
“你告密,正合了他的意。”罗桑情商其实很高,
“上师仁慈,不忍苍生受苦,父亲若求他,不会不应。”
罗桑觉得他会被寺院赶出来,也不能只是平措一己所为。
关于上师的事,罗桑多少知道一些。
贪嗔痴,怨憎会。
爱别离,求不得。
世间万法千相,众生皆苦。
罗桑还记得那场地震,那年他十二岁。
上师年轻时,尚未出家,大家自然也不叫他“上师”。
他有一个本名。
藏语里的意思是“平安”。
他母亲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也许还不知道这世上会有那么多不平安的事。
上师遇见今生所爱之人时,二十四岁。
他当年还是一个在川西卖摩托车开店的年轻小伙子。
那女孩从四川来,也在阿坝州的一所中学里教书。
教语文,短发,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会在周末去寺庙里转经,不是为了求什么,只是喜欢那里安静。
正巧,上师平日周末也常去寺庙做功德。
一来二去,两人便在做义工时熟络起来。
上师曾问她,你信佛吗?
她说,信啊。
他又问,那你求什么?
她想了想,说,求平安。
求我的学生平安,求我教的那些孩子,都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她在学校里。
那天下午,他空闲时余,在大殿里帮忙擦拭佛像。
手指拂过莲花的瓣,拂过佛掌的纹,拂过那些他后来再也没能忘记的细节。
忽然,天地晃了一下。
他以为是错觉。
又晃了一下。
然后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炸开了的摇。
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佛像从莲座上歪下来。
香炉倒了。
香灰扬起来,迷了他的眼。
他跑出大殿,看见远处的山在滑坡。
石头从山顶滚下来,像一群发了疯的野马。
烟尘从山脚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
她在学校,她在教书。
她的学生,她教的那些孩子。
他急忙从寺庙里跑出去。
跑过那些裂开的地面,跑过那些倒塌的房屋,跑过那些在路边哭泣的人。
他的脚被碎石划破了,他不管。
他的手被砖瓦割伤了,他不管。
他只管跑,跑,跑。
他跑了一路,像个疯子一样。
到了。
那学校却没了。
那座三层高的教学楼,像一块被人从中间折断的饼干。
上半截塌下来,压在下半截上。
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求救的手。
空气里全是灰,灰得他睁不开眼,灰得他喘不过气,灰得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听见有人在喊——
喊妈妈,喊救命,喊疼。
那些声音从废墟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土。
他跪下去,开始刨。
用手刨。
一块砖,一块瓦,一根钢筋。
指甲断了,手破了。
血流出来,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黑色的泥。
他都不觉得疼。
他只是一直刨,刨,刨。
他刨了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他刨出了很多孩子。
有的还活着,有的却死了。
活着的,他抱出来,递给旁边的官兵。
死了的,他轻轻地放在地上,替他们合上眼。
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继续。
他找到她的时候,是在第二天傍晚。
她趴在那里,身体弓着,像一座小小的桥。
她的身下,死死护着两个学生。
就算身体已然僵硬,也如同老鹰的羽翼,将祖国的花朵护在身下。
两个孩子都活着。
还会哭,还在喊妈妈。
她动不了了。
他把她从废墟里挖出来,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还是热的,软的,像只是睡着了。
可他知道,不是。
她的腿上压着一块预制板,失血过多。
太重了,他搬不动,他喊人来。
几个人一起把那块板抬开。
她的腿已经没有了形状,血肉模糊,骨头碎成了渣。
他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随行医生跑过来,只看了一眼,说——
必须立刻截肢,才能保住她的性命。
他握着她的手,在手术室外等。
走廊里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闭上眼,在心里念经。
念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他求佛,求菩萨,求一切他能想到的神灵。
救她,救她,请救救她!
她手术后还住在重症监护室,他看到她戴着氧气面罩,旁边是吸氧仪和心跳监测器。
医生说,截肢手术后,也只能看造化。
他祈祷了无数个日夜。
从五月念到六月,从六月念到七月,从七月念到八月。
他每天都在念,每天都不停地念。
他以为佛会听见的,以为菩萨会慈悲的,以为她会醒过来的。
二〇〇八年八月八日,北京奥运会开幕那天。
她在医院重症病房里,永远闭上了双眼。
那天晚上,全世界都在欢呼。
电视上播报的烟花在鸟巢上空炸开。
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北京城。
他坐在她的病床前,握着她冰凉的手,没有哭。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哭了几个月,眼泪已经干了。
他关了摩托车店,回到寺庙。
剃度,出家。
老上师问他,你可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老上师又问,你可放下了?
他沉默了。
也许他放不下,他这辈子都放不下。
他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知道没有了她的日子,该怎么过。
于是他回到了佛前,不是因为他信了。
是因为他需要有一个地方,可以安放那些无处可去的思念。
上师后来再也没有提过她。
但他的酥油灯前,总有一盏灯,是为她点的。
灯芯剪得很短,火焰小小的,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他每天添油,每天剪芯,每天在灯前坐一会儿。
不说话,不念经,只是坐着。
他看着那盏灯,就像看见了她。
她仿佛还在那里。
在那朵小小的火焰里,在那些明明灭灭的光里,在他永远也到不了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