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宜。”
名字落定,白儒高整个人的气场一沉。
“市政厅秘书,管物资和人事,手底下二十多人,进日伪官办不用通传。”他缓缓掐灭烟,“我们那条线上的物资采购,多次与他对接。如果他是老鬼,他手里掌握的信息,足够把很多同志都挖出来。”
林晓满没接话。
白儒高转过身:“明晚,新任倭军高官到任,城中有宴,伪政府头面人物全到。我作为伪军大队长,也在列。”
“他们五个人都会出现?”
“对。全在受邀名单上。”他顿了顿,“平时各在各的岗位,从不聚头。明晚是"老鬼"唯一能当面递交名单的机会。”
林晓满点了点头。
“但周宜在这条线上两年了。”白儒高接着说,“如果他是老鬼,为什么现在才开始出事?为什么偏偏是吴拓调来之后?”
“你是说,吴拓更有嫌疑?”
“我是说,不能光凭一个外号就定人的罪。”白儒高把烟点着,“周宜有嫌疑,吴拓也有嫌疑。另外三个,也不能排除。”
林晓满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查?”
白儒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推门而出。
听雨轩的门没关严,留一道缝。
白儒高推门进去,周宜没抬头,指节在文件上轻敲,节奏稳,但比平时快。
白儒高注意到,周宜案头多了一张小女孩的照片,眼神不时瞟向窗外,像在担心被跟踪。
“周秘书,好雅兴。”白儒高在对面坐下。
“白大队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放下报纸,给白儒高倒了一杯茶。
“明晚的宴会,樱花人那边催得紧,安保方案得跟你这边对一对。”白儒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是秘书长,这事儿得你点头。”
周宜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我正想找你。这是宴会流程和人员名单,你看看,安保上有什么漏洞。”
白儒高接过文件,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前后门各一个排,上下楼各两个班,够用了。樱花人不是也带人么?咱们就是"配合"。”
“咱们这种小人物,可不就是配合吗?”周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意收得很平。
白儒高指尖在文件边停了半秒,“周秘书,听说你最近常去宪兵队,佐藤请你喝茶?”
“工作需要。物资调配,总绕不开宪兵队。”周宜语速快了些,话一出口,戛然而止。
白儒高没接话,只把名单折好,慢条斯理塞进内袋,站起身:“明晚,别出岔子。”
“白大队长放心。”周宜依旧笑,眼底无光,“过场归我,查案归你,明晚见。”
门关上,白儒高沿走廊走到尽头才停下,背靠冰冷的墙壁,无声吐出一口浊气。
“林同志。”
“在。你们对话我全听到。周宜反应不对。”
“你也看出来了?”白儒高摸出烟盒。
“他说"工作需要"时,话赶话,像怕嘴跟不上脑子。人在撒谎时,会本能加快语速。”
白儒高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观察得挺细。”他顿了一下,“但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要让我看出来?”
林晓满一怔。
“你是说……”
“如果他是老鬼,这不是失误,是试探。”白儒高把烟点着,“他露个破绽,看我会不会抓住。要是我当时追着问,他就知道我在查他。”
“那现在怎么办?”
“按兵不动。”白儒高把烟叼回嘴里,“既然他怀疑了,那我就更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明晚的宴会,该怎么来还怎么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白儒高没回营房。
他借着安排明晚安保的名义,把另外三人也挨个接触了一遍。
郭耀祖,伪军司令部机要科科长,四十二岁,管文件。白儒高问“机要室进出人多不多”,他眼神乱,手攥拳,一下就垮。白儒高出门后故意在走廊拐角停下。三秒后,郭耀祖的门开了一条缝。
吴拓,伪军军需处主任,五十一岁,三个月前刚调来。白儒高提“军需账缺棉服查得怎样”,他喉结滚,笑比哭难看。白儒高又问“孙副主任走的时候账交清没有”,吴拓说“交清了”,但眼睛没看白儒高,看的是桌面上倒着放的文件。
钱莱,商会会长,四十八岁,手眼通天。白儒高见他两次,未提事,钱莱换龙井,问“送补品到府上”。这人,只会站在赢的那一边。
石树震,倭军翻译官。白儒高推门进去时,他正翻译一份文件,看见白儒高,笑了笑。
“白大队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明晚宴会,樱花人那边有没有什么特别交代?”
石树震把文件递过去,摇了摇头:“佐藤课长没说别的,就是让你把安保做好,别出差错。”
白儒高接过文件,余光扫了一眼石树震的桌面。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笑得慈眉善目。
“你娘身体怎么样了?”
石树震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老毛病,将养着呗。”
白儒高没再问,转身离开。
“林同志,你听到了?”
“听到了。石树震有问题。”
“对。”白儒高低声说,“我问到他娘的时候,他的笑没到眼睛里。我认识他三年,他娘病了两年,他从来没回避过这个话题。每次别人问,他都叹气,说"没本事给娘请好大夫"。但今天,他连叹气的功夫都省了。”
“而且,”白儒高压了压帽檐,“他桌上有相框。以前没有。”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最近才开始需要这个。”白儒高说,“一个人突然把老娘的照片摆出来,要么是真孝顺,要么是做给人看的。这节骨眼上,做给人看的可能性更大。”
弹幕刷了起来。
【山河血】:石树震!我怎么没想到!翻译官!最接近鬼子的人!
【今夜无眠】:快查石树震!
【铁骨铮铮】:查到了!石树震,一九一X年生,原地下工作者交通员,一九四X年叛变。战后以汉奸罪被处决!
【家有小八嘎】:处决?那说明他就是老鬼!
林晓满看着屏幕上一条条弹幕,手心全是汗。
“白儒高同志,查到石树震的底了。原地下工作者交通员,叛变时间对得上。”
白儒高沉默了片刻,眉头微蹙。
“他是翻译官,能接触日伪高层;又是原地下工作者,叛变时间对得上;最近行为异常。综合来看,他最有可能是老鬼。”
“等等。”他低声说,“如果石树震是老鬼,那周宜呢?"黄先生"的线索指向周宜,弹幕又查到石树震是叛徒。到底谁才是"老鬼"?”
林晓满犹豫了一下:“会不会两个人都有问题?”
白儒高没说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了捏眉心。
“有可能。但组织得到的情报说,"老鬼"是一个人。”
“那周宜到底有没有问题?”
白儒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把和周宜见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问题。”他睁开眼,“但不是叛徒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