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一把按住许南刚要翻开的账本。
“收钱也不行!”沈兰身子往前倾,凑到许南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外头排队的顾客听了去,“你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前三个月最要紧,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许南失笑,这婆婆紧张得都有点草木皆兵了。
“妈,我真没那么娇气。坐在这儿连脚都不用沾地,就是动动手算算账。”
“少废话。”沈兰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上手去解帆布包的扣子,“你老老实实在这凳子上靠着,别碰凉的别拿重的。我今天既然来了,就不可能看着你受累。”
许南知道沈兰那说一不二的脾气,拗不过她,只好退了一步。
“行。那你帮我把这些切好的卤肉打包。收钱找零的活儿还是我来,这你总该放心了吧?”
沈兰想了想,这安排勉强能接受。她麻利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条干净围裙系上,又拿过一叠裁好的四方油纸。
“这活儿简单,你看着,我包得准比你快。”
沈兰好歹是操持了半辈子家务的人,干起活来确实利索。
客人点什么,她油纸一裹,棉线一缠,打个漂亮的活结就递了出去,全程没让许南碰一下案板。
铺子外头排队的几个老主顾瞧见这阵势,纷纷打趣。
“小许老板,今天来帮手了?这婶子手脚可真够麻溜的。”
许南坐在木凳上,眼角弯了弯。
“我婆婆。心疼我昨天累着了,非要来帮忙盯半天。”
几个老主顾听了直挑大拇指,夸沈兰是个疼儿媳妇的好婆婆。沈兰一边打包,一边听着这话,心里美得直冒泡,手上的动作越发利落。
这边婆媳俩配合默契。
另一头,市军区文工团的大门外。
陆明月一脚蹬下自行车撑子,车子稳稳停在靠墙的白线里。
她刚把手从车把上挪开,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就贴着她的车边停了下来。两辆车挨得极近,车把手都快撞到一块了。
孙卫东单脚点地,特意把新车擦得锃亮的铃铛拨得清脆响。
“明月,你这车后座上的网兜沉不沉?我帮你提上去吧。”
孙卫东一边说,一边伸手就要去够陆明月车上的东西。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故意做出一副体贴入微的姿态。
正值上班的早高峰。
文工团和政治部办公大楼在同一个大院里,来来往往全都是穿军装的年轻干事和文工团的姑娘们。
孙卫东这一举动,立刻引来了不少侧目。
陆明月往后退了一步,抢先抓过自己的网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用。两本旧字典而已,重不到哪去。”
孙卫东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但他反应快,立刻收回手推了推眼镜,故意拔高了音量。
“那行,咱们抓紧时间。刚才路上跟你提的那第三版串词,领导催得急。一会儿咱们去你办公室,把几个节目卡点的时间再细对一遍。”
这话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全是工作。
但配上他那副恨不得跟陆明月黏在一起的殷勤样,落在旁人眼里,味道就彻底变了。
果然。孙卫东刚推着车去车棚找位置,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圆脸姑娘就从办公楼台阶上跑了下来,一把搂住了陆明月的胳膊。
这是文工团后勤组的周圆圆,跟陆明月平时关系不错。
“可以啊明月!”周圆圆挤眉弄眼地撞了撞陆明月的肩膀,压着嗓子八卦,“老实交代,你跟宣传部那个孙干事,是不是处上对象了?”
陆明月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周圆圆,一脸莫名其妙。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跟他处对象了?”
“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啊!”周圆圆指了指车棚的方向,“人家大清早陪你骑车来上班,连个破网兜都抢着帮你提。刚才那说话的声调,黏糊得都快拉丝了。咱们大院谁不知道孙干事眼高于顶,平时对别的女同志连个笑脸都没有。”
陆明月被这话腻歪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瞎扯。就是大路朝天刚好碰上了。大院搞国庆汇演,他负责写词,我负责对节目单时间。纯属工作对接。”
陆明月把网兜换到另一只手,撇了撇嘴。
“再说了,就算我真想找对象,也不会找这种搬个文件箱都要大喘气的弱鸡。”
周圆圆被这形容逗得直乐,刚想再接几句,余光瞥见孙卫东已经锁好车往这边走了,赶紧收了笑脸。
孙卫东快步走到两人跟前,目光自动越过了周圆圆,直勾勾地盯着陆明月。
“明月,刚才说的那份底稿……”
陆明月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给他,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孙干事。”陆明月嗓音清亮,音量没有刻意压低,刚好能让周围路过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团委后勤组这边的节目时长清单,十分钟后我会交到楼下档案室的对接窗口。你直接去窗口找小刘拿就行了。不用特意去我办公室跑一趟。”
孙卫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本来打算借着“对稿子”的名义,名正言顺地进陆明月的办公室,孤男寡女多待上一阵,顺便在同事面前坐实两人关系亲近的假象。
哪知道陆明月做事这么干脆,直接把私人接触的口子给堵死了。
“这……去窗口拿也行。不过那串词改动比较大,有些细节怕小刘不清楚,还得你亲自跟我过一遍。”孙卫东强撑着找借口。
陆明月眼皮都没抬一下。
“细节都在清单背面批注着呢。白纸黑字,你看得懂就行。要真看不明白,下午办公例会上咱们当着两个部门领导的面统一讨论。”
这番话,彻底把公事公办这四个字砸在了孙卫东脸上。
旁边没来得及走的周圆圆听得明明白白。
哪里是处对象,这分明就是孙干事剃头挑子一头热,上赶着往人家跟前凑呢!
周圆圆憋着笑,跟陆明月打了声招呼,扭头跑上楼了。
孙卫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半天没迈开腿。
他怎么也想不通,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李白凤还信誓旦旦地说陆明月这种大院姑娘最好哄。
怎么到他这里,连个软钉子都不算,直接就是钢板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