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放下剪刀，将剪好的布块整整齐齐叠在旁边，这才把视线扫向李白凤和刚才那个帮腔的张嫂。
“大院今年搞国庆汇演，这是军区下半年的政治任务。上头领导盯得很紧。
卫东既然在宣传部挑大梁，手里拿着稿子，那这上面的各种数据、人员安排，就必须得跟团委那边核对清楚。”
沈兰顿了顿，不紧不慢地接着开口。
“明月昨天下班回来就跟我报备过了。说是今天早上得早点去单位。这种对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我们这当家属的当然得大力支持。”
沈兰这话一落地，屋里的风向瞬间就变了。
三言两语，直接把李白凤嘴里那个“郎才女貌、说说笑笑”的粉红场面，给定性成了“基层干事业务不熟练，跑去找团委同志配合加班”。
根本不是谈情说爱，纯粹是公事公办。甚至还顺带踩了一脚孙卫东的能力。
李白凤那张脸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赵蓉在旁边听得痛快极了，胸口的郁气一扫而空，差点当场笑出声。
屋子里安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沈兰和李白凤之间来回扫。
李白凤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被沈兰刚才那番公事公办的话架在半空，完全下不来台。
她手里捏着那块碎花布，骨节都泛了白，偏偏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要是换作平时，她早就甩脸子走人了，但这回面对的是首长夫人，她就是借个胆子也不敢摔门。
赵蓉在旁边看得心里暗爽，恨不得当场拍手叫好。
就在场面马上要彻底僵住的时候，沈兰突然叹了口气。
沈兰把刚才剪好的藏青色布块推到桌子中间，顺手拿起旁边的针线笸箩往李白凤跟前推了推。
“白凤，你这手艺在咱们大院可是出了名的。”沈兰语气放缓，“你帮我看看，我这针脚是不是又走歪了？”
李白凤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沈兰揉了揉肩膀，靠在椅背上。
“当年跟着老陆在西北驻防，大冬天在冰水里洗衣服落下了病根。这手一到阴雨天就发木，缝出来的鞋底子总是毛毛躁躁的。”
沈兰看着李白凤。
“咱们这鞋垫是要送去南边给战士们穿的，前线条件苦，鞋底要是做得不平整，行军打仗磨破了脚泡，那可是要耽误大事的。”
沈兰伸手拍了拍李白凤的胳膊。
“这几年大院后勤部搞拥军活动，哪次不是你跑前跑后地张罗？选料子、对尺寸、收尾包边，你这操的心比谁都多。”
“孙副部长在前面搞后勤工作，你在家属院把这些琐碎活儿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兰笑了笑，“说实话，要没你们这些心灵手巧的顶着，光靠我这个拿不住针的老婆子，这活儿还真干不漂亮。多亏了有你们在。”
这几句话，直接把李白凤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李白凤那张憋得青紫的脸，肉眼可见地回了血。
她哪能听不懂沈兰这是在给她台阶下？
而且这台阶给足了她面子。
“兰子，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李白凤立刻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笑脸，赶紧把沈兰手里的布块接过来。
她拿着顶针套在手指上。
“你这病根那是当年吃苦受累留下的光荣印记。这点穿针引线的粗活，哪能老让你费神。”
李白凤动作麻利地翻开布料背面。
“你这线起头的地方稍微偏了一分。没事，我在这边加两针倒回线，保准平平展展的。咱们战士穿在脚上，绝对舒坦！”
张嫂和刘嫂这些机灵人一看气氛缓和，立刻跟着捧场。
“就是啊沈大姐，白凤嫂子这手艺那是没得挑的。”
“咱们大家伙多干点，您就在旁边给我们指导指导大方向就行。”
屋里的火药味彻底烟消云散，重新恢复了热络，剪刀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
赵蓉坐在旁边，手里捏着针线，半天没吭声。
她看着李白凤那副眉开眼笑、甚至带点讨好的模样，心里大为震撼。
原来治人不是非得扯着嗓子骂大街的。
这一通操作，硬是把骄傲得像只花孔雀的李白凤，治得服服帖帖，还得倒过来感恩戴德。
赵蓉低头纳着鞋底，暗暗下决心回去得好好教教关超。
将来明月要是过了门，有这么个高段位的丈母娘，关超要是不长点心眼，恐怕连自己怎么挨收拾的都不知道。
两个小时后。
几十双厚实的防冻鞋垫码放得整整齐齐。
沈兰把剩下的碎布头收进帆布包里，跟众人打了个招呼，提着包出了后勤部的红砖房。
赵蓉紧紧跟在后头。
两人走到十字路口，赵蓉压低声音凑了过去。
“兰子，你刚才那手段可是真高。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李白凤那婆娘被你捏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沈兰拉紧了帆布包的拉链。
“都是一个大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真要把脸撕破了，以后在老陆和老孙跟前也不好看。”
沈兰停下脚步。
“行了，你赶紧回去吧。我得去南南的铺子转一圈。”
赵蓉笑眯眯地挥手。
“得嘞，那你路上慢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言语一声！”
沈兰穿过大院的家属区，走到大门口坐上电车，直奔南城文化路。
快到中午饭点，文化路这条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远远看去，许记卤味铺的门前排起了十几米的长队，肉香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
沈兰站在街对过，看着自家儿媳妇那个火爆的生意，心里一阵高兴。但想到许南身子可能有喜，又忍不住有些担忧。
她穿过马路，挤进铺子。
“妈，你怎么来了？”许南正坐在高木凳上收钱，一抬头看见沈兰，连忙要把手里的账本放下。
“你坐着别动。”沈兰快步走过去，把帆布包搁在柜台下面。
她探头看了一眼木匣子里满满当当的毛票和大团结，又看了看许南没什么血色的脸颊。
“我昨天不是说了要来帮你看账吗。你赶紧从这高凳子上下来，去后院屋里躺一会儿，这儿我来盯着。”
“我不累，这收个钱又不费力气。”许南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