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招商局出来后,陈峰上了车,李建军看陈峰脸色不好,什么都没敢问。
他跟了陈峰这么久,也算了解了他一些,只要他一沉默,脑子里必然是在想什么事。
陈峰靠在座椅上闭了几秒眼,脑子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
冯磊在那个废砖窑里,浑身是血,端着警枪,一枪接一枪地打进已经倒地的徐国良身体里。
那几颗子弹,每一发都是定罪的铁证。
“建军,先回厂吧。”
李建军应了一声,车子驶出县政府大院。
陈峰掏出手机,拨了苏红梅的号。
响了两声,电话接通了。
“红姐,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啥事?”苏红梅似乎正在吃饭,能听到放筷子的声音。
“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刑辩律师,最好是打过命案的,费用什么的不是问题。”
苏红梅愣了两秒:“你要打官司?”
“不是我,是我一个小兄弟。”
“行吧,我也不多问了,我给你打听打听,半小时之内回你电话。”
半个小时后,苏红梅回了电话。
“我给你找了个律师,叫沈卫东,从业二十年,手上翻过七个死刑案子,四个改判。脾气不怎么样,但本事挺硬的,而且就在你们省城。”
“联系上了?”
“嗯,出场费十五万,他说要先看卷宗,看完了觉得能打才接。”
“行,你把
当晚十点,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锦程服装厂大门口。
沈卫东不到五十,戴一副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包。
马东把人引到二楼。
厂长办公室里,气氛很沉闷。
刘浩坐在沙发一角,不停地搓手。张燕站在窗边,双臂交叉。王巧靠着办公桌,手里捏着一支笔。
陈峰起身迎上去。
“沈律师,辛苦了。”
沈卫东点点头,简单寒暄了两句。
然后他直接把皮包放下,接过陈峰递来的卷宗复印件,坐到茶几前,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陈峰给他倒了杯茶,默默注视着他。
“沈律师,我想请您看看,能不能定性为了正当防卫,或者防卫过当,有没有操作空间。”陈峰试探性地问道。
沈卫东没抬头,手指在法医报告那一页停了几秒。
十五分钟后,他合上了卷宗,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神色凝重。
“陈总,我说句不好听的。”
“您说。”
“这案子,走正当防卫,没有任何可能性。”沈卫东把眼镜重新戴上。
“范永昌开枪打碎徐国良大臂的时间节点,法医报告写得清清楚楚。从那一刻起,徐国良的右手已经完全无法持枪。”
“而冯磊捡枪开的那几发子弹,间隔时间超过四秒……四秒。”沈卫东看向陈峰。
“公诉方只需要证明一件事:在冯磊扣动扳机的时候,对方已经不具备致命威胁。这一条你无论如何过不去,什么防卫都是空谈。”
“常规辩护打下来,无期保底,判死缓我一点都不意外。”
这句话落地,办公室像被抽走了空气。
"死缓……"张燕声音发颤。"那不就是……一辈子出不来了?
王巧没说话,但捏笔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这里面没有人比她更担心冯磊的审判结果。
沈卫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打过太多案子,家属崩溃、朋友绝望,但法律就是法律,不讲情面。
“所以我说了,要看完卷宗才决定接不接。可目前看来……”
“沈律师,你先看看这个。”陈峰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份材料,我不知道会不会出现在公诉档案里,但我认为它才是整件事的源头。”
沈卫东接过纸袋打开。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时间线。
从1993年黄泥岗强拆开始,一直到二十天前冯磊被迫充当徐国良牵线木偶的全过程。
整整二十六年。
第二页往后,是陈峰让人秘密搜集和整理的证据清单,冯德顺当年惨死的现场复印件、赵志刚替徐国良顶罪的证词笔录、冯磊母亲被迫四处搬迁的记录、陈小月被绑架后惨遭毒打的伤情报告,以及冯磊在徐国良胁迫下,数次冒雨往返废墟送物资的监控和时间轨迹。
沈卫东的翻页速度越来越慢。
看到陈小月颈部被死死掐出的紫红色勒痕照片时,他的手停顿了。
看到冯磊母亲在农机站接到威胁电话的通话记录时,他摘下了眼镜。
沈卫东把材料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眼神跟刚才判了死刑时完全不同。
“二十六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二十六年的精神凌迟。杀父之仇、牵线木偶式的人身控制、亲人被逐一要挟……”沈卫东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陈总,你知不知道有个法律概念,叫"受虐者综合应激反应"?”
“最高法前年有一个指导案例,一名长期遭受家暴的女性,在施暴者醉酒熟睡后将其杀害。从物证层面来看,对方当时完全丧失了攻击能力。但最终法庭判了防卫过当,三年。”
“关键就在于长期、持续、无法逃脱的恐惧与绝对压迫,会导致当事人在极端应激状态下丧失正常的判断力。”
“当事人开枪的那一刻,可以论证为那根本不是冷静的处决,而是二十六年极度恐惧积压后的心理总崩溃!”
“如果按照这条路,主打"长期迫害下的防卫过当",再加上他配合警方击毙持枪通缉犯的重大立功表现,我们还是有很大机会争取到有期徒刑的。”
刘浩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有期?!几年?”
“乐观的话,五到八年。”
但沈卫东话锋一转,重新坐下来。
“但走这条路,有一个必须满足的前提条件。”
“什么?”王巧追问。
“民意。”沈卫东直视陈峰。
“公诉方一定会主张冯磊开枪行为极其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我需要证明恰恰相反,他的行为在当地老百姓心中不是犯罪,而是除暴安良的义举!”
“法官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量刑存在巨大的弹性区间。能不能把刑期往下压,甚至争取到法外施恩,极大程度上取决于审判庭感受到的社会评价。”
“这个东西如果拿不出来,我前面说的所有策略,全都是纸上谈兵。”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峰。
陈峰听到民意这两个字,眼睛亮了。
如果说打官司辩护他是个外行,但论起如何掀起舆论、如何汇聚群众的声浪,他陈峰说第二,这青泽县没人敢说第一。
当初的徐国良,不就是被他借着数千工人的民意硬生生逼上绝路的吗?
他把烟蒂狠狠地摁进烟灰缸里,嘴角勾起一抹决然的弧度。
“这个,我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