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是李知微亲手做的。
不是御厨那种精致繁复的菜式,就是简简单单几样——一盘炒鸡蛋,金黄金黄的,边缘微微焦;一碟青菜,碧绿生青,蒜末爆得香香的;一碗红烧肉,炖得软烂,酱汁浓稠,亮晶晶地挂在肉上;还有一盆鸡汤,飘着几颗红枣,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嬴昭宁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拿着筷子,安安静静地吃饭。
李知微坐在她旁边,不时给她夹菜。
扶苏坐在对面,端着碗,吃得很慢。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李知微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嬴昭宁碗里,轻声说:“多吃点。出去了就吃不到了。”
嬴昭宁看着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亮晶晶的。
她夹起来吃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低着头,没有说话,但眼眶有点热。
她不是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吃饭,但这一次,她总觉得不一样。
明天就要走了。
不是去少府,不是去军营,是出咸阳。
去蜀郡,去骊山,去九原,去陇西。
不知道要去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扶苏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女儿碗里。
嬴昭宁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扶苏看得懂。
她说的是“阿父放心”。
一顿饭吃了很久。
菜凉了,鸡汤也凉了,没有人叫人来热。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不想起身。
饭后,丫鬟进来收拾碗筷。
嬴昭宁没有走,她从怀里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递给李知微。
“母亲,这是祛病符。”她的声音软软的,但很认真,“您身体不好,换季容易风寒。上次用了一张,这次我多备了一张。万一病了,赶紧用。”
李知微接过符纸,看着上面朱砂画的纹路,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涂鸦。
她没有问这是从哪里来的,只是点点头,把符纸贴身收好。
“还有。”嬴昭宁又从袖中掏出三张符纸,递给扶苏,“这是清心符。阿父时常脑子不清醒,被人一忽悠就上头。戴上这个,好歹能清醒点。”
扶苏接过符纸,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三张薄薄的纸,又看了看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
他想说“阿父什么时候脑子不清醒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把符纸叠好,放进怀里,拍了拍。
“好。”他说。
一个字,很轻,但很稳。
夜深了。
李知微起身去收拾碗筷,嬴昭宁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她跟着母亲,走到她房门口,站住了。
“母亲。”她唤了一声。
李知微转过身,看着她。
“今晚我想和您一起睡。”
李知微愣了一下。
女儿很久没有这样说了。
从她觉醒记忆以后,从她开始每天上朝以后,她就很少撒娇了。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像个大人一样。
“好。”李知微笑了,伸出手。
嬴昭宁把手放上去,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
李知微牵着她走进屋里。
扶苏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朝客房走去。
今晚他睡客房。
他不介意。
反正以前也经常睡。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橘黄的光晕柔柔地铺开。
李知微替女儿脱了外衣,把她塞进被子里,然后自己也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她。
嬴昭宁窝在母亲怀里,听着她的心跳,扑通扑通,很慢,很稳。
她闭上眼,没有睡。
她在想心事。
“母亲。”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
“我明天就走了。”
李知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嗯。母亲知道。”
“我就出去几天,很快就回来。”嬴昭宁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蜀郡,九原,陇西。送完工具就回来。”
“好。”李知微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母亲等你。”
嬴昭宁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她胸口。
她本来想说不走了。
明天不走了。
再陪母亲几天。
可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心慌。
像有什么东西在催她,催她快点离开咸阳,快点去看,快点去找。
找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走。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银白的光洒在窗棂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母亲。”
“嗯?”
“您有没有觉得,最近有什么事要发生?”
李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没有。母亲只觉得,昭宁要出远门了,母亲舍不得。”
嬴昭宁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进母亲怀里,不再问了。
但她心里那种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强。
不是不好的预感,是有人在叫她。很远,很远。
她听不清,但她知道,她在叫。
夜深了。
灯熄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
嬴昭宁没有睡。
她听着母亲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她听着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很快。
她闭上眼,又睁开。
她在想,那个催促她的声音,是谁。
是祖父吗?
是血屠吗?
是那个世界的自己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翌日,天色微亮。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头,淡金色的,薄薄的。
嬴昭宁睁开眼。
李知微已经醒了,正侧着身看她。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李知微伸手,轻轻理了理女儿有些乱的小揪揪,又整了整她的衣领,然后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去吧。”
嬴昭宁点点头,从被窝里爬出来。
她穿好衣裳,系好小布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坐在床上,望着她,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很淡,但嬴昭宁看得懂。
她说的是“母亲等你”。
她转过身,推开门。
晨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迈过门槛,走进阳光里。
府门外,扶苏已经等着了。
他站在马车旁,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着,看着女儿走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弯下腰,伸出手。
嬴昭宁看了看那只大手,又看了看阿父的脸,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阿父,我走了。”
扶苏点点头:“嗯。路上小心。”
嬴昭宁笑了笑,松开手,转身,不过随即,想到什么。
从小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圆球,递给扶苏,“阿父,这是我昨天忘了给祖父的东西,今天上朝的时候,你给他”
扶苏接过,“好”
随即,嬴昭宁朝府外走去。
她没有坐马车。
她一个人走。
春绛跟在后面,王德默默跟在最后。
她走了几步,停下,回头。
“你们别跟着了。”
春绛愣住:“殿下……”
“我一个人去。”嬴昭宁说,“你们跟着,慢。”
春绛还想说什么,王德拉住了她。
他摇了摇头。
春绛闭上嘴,站在原地。
嬴昭宁转过身,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朝城外走去。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狐裘的绒毛在风里一飘一飘的,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的。
她走了。
一个人。
没有车,没有马,没有侍卫,没有丫鬟。
只有她自己,和那个从不离身的小布包。
她走得很快,小短腿迈得飞快。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找什么,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咸阳宫,城楼上。
嬴政站在高处,负手而立。
晨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那条笔直的街道,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
她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不会回头。
她从来不会回头。
她只会往前走。
“陛下。”旁边的宦官轻声道,“太女殿下已经出城了。”
嬴政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望着它消失在街巷尽头,消失在晨光里。
他的手握着城墙的砖石,握得很紧。
“昭宁。”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人听到。
晨光正好。
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咸阳城的街巷尽头。
身后,扶苏站在府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很久没有动。
李知微站在窗前,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还带着笑。
但那笑容里,有一点湿。
而城楼上的那个人,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升得老高,他才转身,走下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