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杨家村出来,众人一路官道往东南方向走了四天。
头两天还新鲜,杨文康趴在牛车上,看什么都稀奇,路边的野花、田里的水牛、远处山上的庙,每一样都能让他叽喳半天。
杨镇康嫌他吵,拿马尾巴扫他脸,两个人闹了一路。
杨铁山骑在马上打瞌睡,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被杨铁柱一把薅住腰带拽回来,吓得脸都白了,嘴里还硬撑说“我故意的”。
到了第三天,新鲜劲儿过去了,就剩赶路。
白天走,晚上找镇子歇息,风餐露宿的,谁也不比谁舒坦。
杨文康的屁股在皮草堆上颠得生疼,哼哼唧唧地说“我不去临安了我要回家”,杨镇康说你回呗,走回去,杨文康就不吭声了。
第四天傍晚,终于又遇到一个像样的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
这会儿天快黑了,街上人不多,卖馄饨的老头在收摊,铁匠铺里还叮叮当当地响,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混着一股炒菜的香味。
杨崇信在马上回头喊了一声:“今晚住这儿!明天晌午就能到临安!”
杨铁柱第一个来了精神,牵着牛车拐进街边一家客栈的院子,回头冲里头喊:“掌柜的!六匹马!一间通铺!三间房!”
客栈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群人。
牵着牛车的,扛着铁枪的,腰里别着刀的,还有两个骑马的年轻人,后头跟着个书生模样的瘦小子,心里大概盘算了一下,堆起笑脸迎出来。
“几位客官,您们里面请”
杨崇信从马上翻下来,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柜台上,“六个人的饭,弄点热乎的,别拿剩菜糊弄我们。”
掌柜的接了银子,笑得眼睛都没了:“哪儿能呢,您放心,保准热乎。”
一群人把马牵进后院,牛车卸了,皮草堆用油布盖上,各自拎着包袱进了客栈。
杨文康第一个冲进去,占了靠窗的位子,趴在桌上跟摊烂泥似的,嘴里嘟囔:“我不行了不行了,我这把骨头要散架了。”
杨镇康坐他对面,翘着腿,嘲了一句:“你坐车的都不行,我们骑马的怎么办?”
“你们骑马的有马鞍,我坐的是皮草,那皮草底下是硬木板子,你试试?”
杨铁山在旁边倒茶,一口灌下去大半碗,抹了抹嘴,嘿嘿笑:“文康,你这身子骨得练练,回头到了临安,别连书都背不动。”
“书又不是用背背的,书是用脑子记的。”
“那你脑子记了啥?这四天你背了啥?”
杨文康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忘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
杨康和穆念慈坐在另一桌。
穆念慈端着一碗热茶,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四天赶路下来,她脸上看不出什么疲惫,反而比出发的时候精神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杨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客栈的饭食不算好,但胜在热乎。
一大盆炖菜,一大屉馒头,一碟咸菜,外加一锅鸡蛋汤。
杨铁柱吃了五个馒头,杨铁山吃了六个,杨镇康吃了四个,连杨文康都吃了俩。
杨崇信没怎么吃,一直在跟掌柜的打听临安城最近的消息,哪条街热闹,哪个城门好走,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掌柜的话多,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什么城西新开了家酒楼,什么城南闹贼官府在抓人,什么最近临安城来了不少江湖人,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杨崇信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吃完饭后,杨崇信把几个人叫到跟前,交代了一句:“明天一早出发,晌午到临安。晚上都早点歇,别闹腾。”
杨铁柱杨镇康杨铁山三个人齐声应了,转头就去后院比划拳脚去了。
杨文康不想动,被杨镇康拽着后领拖出去,嘴里喊着“我是读书人我不打架”,还是被拽走了。
院子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夹杂着杨铁山的大嗓门和杨镇康的笑骂。
客栈安静下来。
杨康和穆念慈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户,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几家铺子的灯笼还亮着,昏黄黄的。
隔壁房间传来杨铁柱打呼的声音,震得墙壁都在抖。
穆念慈坐在床沿上,把腰间的白蟒鞭解下来,放在桌上,然后盘腿坐好,闭上眼睛。
杨康坐在她对面,也盘腿坐下。
系统在脑海里亮了一下,每天的提示,跟吃饭喝水一样准时。
两人双手相抵,内力缓缓流转。
这套双修的法子,是系统给的。
每天一次,雷打不动。
穆念慈倒是一直很自然,从没说过什么,每次都是安安静静地坐好,闭上眼睛,等他开始。
九阴真经的内力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杨康这边流过去,从穆念慈那边流回来,循环往复,越来越顺畅。
杨康闭着眼睛,感受着内力的变化。
他发现自己传给穆念慈的内力,她接得越来越稳了。不是那种硬接的稳,而是像水倒进水里一样,自然而然就融进去了,一点阻碍都没有。
这才四天。
四天前第一次双修的时候,她还生疏得很,内力在经脉里走得像蜗牛爬,磕磕绊绊的,要杨康在前面带着走。
到了第二天就好了不少,第三天就更顺了,今天
今天他几乎不用带,她自己就能走。
杨康心里有点惊讶,但没睁眼,继续运功。
半个时辰后,两人同时收了功。
穆念慈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里凝成一条白线,好半天才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翻了翻,又握了握拳,像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杨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了。
“你怎么进步这么快,!”
穆念慈愣了一下:“什么快?”
“内力,你九阴内力强度已经有江湖三流高手的实力了,再有两天就赶上我了”杨康说,“你进步的速度,不对头。”
穆念慈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这些内容很熟悉。”
“熟悉?”
“嗯。”穆念慈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找词来形容,“不是说以前练过的那种熟悉,就是……那些经脉,那些运气的方法,我脑子里一想,身体就自己跟上了,好像本来就会,只是忘了一样。”
杨康沉默了。
他想起系统说过的一句话,穆念慈的体质与九阴真经极度契合。
但这不是体质的问题。
“熟悉”这种感觉,不是体质能解释的,体质是天生的,但“熟悉”是记忆层面的东西。
一个人不会对从来没接触过的东西感到熟悉,除非
除非她真的接触过。
杨康盯着穆念慈看了好一会儿。
穆念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了偏头:“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杨康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桌前倒了杯水,端过来递给她,“你以前真的没练过内功?”
穆念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摇头:“没有。义父没教过我。”
杨康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系统之前给过提示,穆念慈的“秘密身份”还未揭晓。他一直没多想,以为就是什么身世之类的,毕竟穆念慈是杨铁心收养的义女,亲生父母是谁,从来没提起过。
但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一个人没练过内功,却对九阴真经的运功方式感到“熟悉”,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说不过去。
穆念慈见他不说话,把水杯放下,轻声问了一句:“康哥,你在想什么?”
杨康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什么。走吧,去院子里,我们继续练习白蟒鞭法。”
穆念慈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白蟒鞭,跟着他出了门。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石板,角落里堆着几口破缸和一堆柴火。
天上一轮弯月,不算亮,但够用。隔壁房间杨铁柱的呼噜声还在震,后院那边偶尔传来杨铁山的一声喊,估计还在比划。
杨康从穆念慈手里接过白蟒鞭,抖开,银白色的鞭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条蛇。
“看好了。”
他手腕一抖,鞭子甩出去,在空中打了个旋,啪地一声抽在墙角那口破缸上。
缸没碎,但缸身上多了一道白印子,深得像是用刀砍出来的。
穆念慈眼睛一亮。
杨康把鞭子递还给她:“来,从起手式开始,腰要稳,手腕要活,力从脚底起,走到腰,走到肩,走到肘,走到腕,最后到鞭梢,中间断一处,这鞭子就是一根软绳,打不死人。”
穆念慈接过鞭子,深吸一口气,站好,起手。
鞭子甩出去了。
杨康站在旁边看,准备开口指点两句
然后他闭上了嘴。
穆念慈的手腕一翻,鞭子像是突然活了一样,从她手里弹出去,在空中拉成一条直线,啪,地一声脆响,比刚才杨康那下还响。
墙角那口破缸上又多了一道白印子,跟杨康那道并排,深浅差不多。
杨康愣了。
他走过去,看了看缸上的印子,又回头看穆念慈。
穆念慈自己也愣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鞭子,像是没想到会这样。
“你……”杨康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再来一次。”
穆念慈点点头,重新站好,起手,甩鞭。
这一次比刚才更顺。
鞭子从她手里甩出去,像一条银白色的蛇,在空中扭了一下,精准地咬在缸沿上,啪的一声,缸沿被削掉了一小块,碎片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杨康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了刚才在房间里的事,穆念慈说“觉得熟悉”,说“好像本来就会”。
白蟒鞭法他也是刚学不久,系统给的,练了好几天才摸到门道。穆念慈今天才是第一次用白蟒鞭正式上手。
第一次。
三鞭!
三鞭就抽出了他练了三天的水准。
不对,不只是三天的水准。
最后那一鞭的精准度和力道控制,他到现在都还没练出来。
杨康走过去,把鞭子从穆念慈手里拿过来,仔细看了看鞭身,又看了看缸沿上被削掉的缺口,然后抬头看穆念慈。
穆念慈站在月光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更像是困惑。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了蜷,又伸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康哥。”她抬起头,声音轻轻的,“我是不是练过这个?”
杨康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隔壁房间杨铁柱的呼噜声忽然停了,翻了个身,又响起来了,后院那边也安静了,估计杨铁山他们总算打累了。
杨康把手里的鞭子重新递给她。
“再练一会儿。”他说。
穆念慈接过鞭子,站好了,起手。
鞭子又在月光下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