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村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练武场的空地上就热闹起来了。
一辆牛车停在路中间,车上堆得满满当当。
最底下是村里人这一年攒下的药材,上头压着七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狼皮,毛色油亮,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杨崇信绕着牛车转了一圈,伸手按了按车上的捆绳,又拽了拽,确认绑结实了,这才拍拍手上的灰,转头冲旁边喊了一嗓子:“铁柱!干粮装好了没?”
“装好了装好了!”杨铁柱从牛车后面头钻出来,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肩上还扛着铁枪,枪尖朝上,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铛的一声。
他也不在意,大步走过来,把口袋往车上一扔,咧嘴笑,“二哥,您放心,够咱们吃到临安的。”
杨崇信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够六个人吃的,你按几个人的份装的?”
“呃……”杨铁柱挠挠头,“四个?”
杨崇信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滚回去再装!”
杨铁柱嘿嘿笑着,又跑回家里去了。
杨铁山靠在旁边的老槐树上,抱着胳膊,看杨铁柱挨打,笑得满脸横肉都挤一块儿了。
他腰间挎着刀,刀鞘在树干上磕得咚咚响,嘴里还嚼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一块饼。
“铁山叔,你那饼哪来的?”杨镇康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牵着两匹马,缰绳撰在手心。
他今年十六,虎头虎脑的,跟他爹杨崇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满脸横肉,浓眉大眼,看着就不好惹。
杨铁山把饼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昨儿的咋了,能吃就行。”
“你也不怕拉肚子。”
“我肚子铁打的。”
杨镇康懒得跟他掰扯,把马拴在牛车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嘟囔了一句:“康弟咋还没来?”
话音刚落,村道上就传来了脚步声。
杨康从巷子里走出来,一身灰布短褐,腰间扎着皮带,背上背着包袱。
他身边跟着穆念慈,一身青色劲装,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腰间缠着那条铁牛叔刚刚打好的白蟒鞭。
鞭子缠了三圈,在她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腰带,鞭梢垂下来一小截,随着步子轻轻晃。
杨文康走在他们后头,小跑着跟上,怀里抱着两本书,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到处看。
他今年十五,瘦小机灵,跟他那几个虎背熊腰的兄弟站一块儿,跟个猴儿似的。
“康哥!”杨文康跑上来,喘着气,“你走那么快干啥,我差点没追上。”
杨康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爹不是让你跟着去临安读书?怎么空着手?”
杨文康一愣,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两本书,又看看空空如也的双手,恍然大悟:“哎呀!我包袱落家里了!”
杨镇康在那边笑得直拍大腿:“你个读书人,脑子呢?”
杨文康脸一红,转身就要往回跑,被杨康一把拽住衣领:“行了,我让人帮你拿了。”
他朝身后努努嘴,穆念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去。
杨文康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叠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几本他平时看的书,连笔墨都备齐了。
杨文康愣了一下,抬头看穆念慈。
穆念慈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杨文康反应过来,赶紧抱拳:“谢谢嫂子!”
穆念慈脸上微微一红,没应声,但也没否认。
杨康倒是面不改色,从穆念慈手里接过那个布包,塞进杨文康怀里,说了句:“少贫嘴,上车。”
这时候,杨崇信从祠堂那边走回来,身后跟着杨铁柱,这回杨铁柱怀里抱着两个口袋,一个装干粮,一个装水囊,鼓鼓囊囊的,把他下巴都挡住了。
杨崇信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数了数:“康儿,念慈,铁柱,铁山,镇康,文康……人都齐了。”他大手一挥,“走,先去村口,跟族长和你爹他们都道个别。”
一行人就往村口走。
牛车吱吱呀呀地在前面慢吞吞地挪,杨铁柱牵着牛,嘴里叼根草,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杨镇康和杨铁山走在牛车两边,一个牵马一个扶车,偶尔拌两句嘴。
杨文康小跑着跟在杨康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康哥,临安城是不是特别大?”
“大。”
“比咱们村大多少?”
杨康想了想:“咱们村搁临安城里头,大概就一条巷子那么大。”
杨文康眼睛都亮了:“那我得好好转转!我爹说临安城有一百多条巷子呢!”
“你爹是让你去读书的。”杨康提醒他。
“读书也要吃饭嘛,吃饭就得出门嘛,出门不就顺便转转嘛。”杨文康振振有词。
杨康没理他。
穆念慈走在杨康另一边,步子不快不慢,腰间的白蟒鞭轻轻晃动。
她抬头看了看天,晨光刚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村子里的土墙灰瓦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飘。
鸡叫了第二遍了。
村口已经站了一群人。
杨铁心站在最前面,一身旧袍子,腰里别着那把铁枪,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巷子口的方向。
包惜弱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看着巷子口,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族长杨德望站在最前头,一身青布长衫,花白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手里拄着根拐杖,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站着几个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一大群来看热闹的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挤在村口两边的土墙根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康儿这一走,啥时候回来?”
“听说去临安,那可不近。”
“他爹舍得?”
“舍得舍不得的,孩子大了,总得出去闯。”
牛车从巷子里拐出来,出现在村口的大道上。
人群骚动了一下。
杨铁心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还是没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牛车慢慢靠近。
牛车停下来了。
杨康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杨铁心面前,站直了,抱拳,弯腰,深深一拜。
“爹。”
杨铁心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长结实了没有。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全是老茧,按在杨康肩膀上,沉甸甸的。
“路上听你二伯的话。”杨铁心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别逞强,别惹事,但也别怕事。”
杨康点头:“记住了。”
杨铁心又看向穆念慈。穆念慈微微低头,叫了一声:“爹。”
杨铁心“嗯”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递过去。
穆念慈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镯子,不粗不细,上头刻着缠枝莲纹,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打磨得很仔细,每一道花纹都锉得圆润。
“你娘让我给你带的。”杨铁心说,“她说姑娘家出门在外,身上得有点压箱底的东西。”
穆念慈攥着那对银镯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包惜弱从旁边走过来,一把拉住穆念慈的手,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有点抖:“路上当心,冷了添衣裳,饿了别扛着,康儿要是欺负你,你托人捎信回来,娘收拾他。”
穆念慈眼泪滚下来了,但脸上带着笑,点点头:“娘,我记住了。”
包惜弱又转头看杨康,这回没再说什么“平安回来”之类的话,只是伸手给他整了整衣领,把领口的一根线头揪掉,然后退后一步,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眼泪,但更多的是放心。
杨崇信走上前来,朝杨德望和杨崇德抱拳:“爹,大哥,人我带走了,您们放心,路上有我。”
族长杨德望点点头,拄着拐杖,目光从杨康、杨铁柱、杨镇康、杨文康身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杨文康身上,皱了皱眉:“文康,到了临安好好读书,别整天想着玩。你爹给你找的那个书院,束脩可不便宜,别糟践了。”
杨文康缩了缩脖子,赶紧点头:“是,爷爷,我记住了。”
杨崇德又看杨镇康:“镇康,你爹要是不在身边,你跟着你六叔,手脚勤快点,别让人说咱们杨家村的子弟没规矩。”
杨镇康也赶紧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杨崇德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挥挥手:“行了,走吧,别磨蹭了,再磨蹭天黑都到不了镇上。”
杨崇信大笑一声,朝众人一抱拳:“走了!”
牛车重新动起来,吱吱呀呀地往前走了。
杨铁柱牵着牛,回头冲人群喊了一嗓子:“乡亲们,回来给你们带临安城的好东西!”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和起哄声。
“铁柱,带个媳妇回来!”
“对对对,临安城的姑娘水灵!”
杨铁柱脸一红,啐了一口:“去去去!”
杨铁山骑在马上,朝人群挥挥手,大大咧咧地喊:“回来给你们讲临安城的故事!”
杨镇康也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个大人似的。
杨文康趴在牛车上的皮草堆里,探出半个脑袋,朝人群使劲挥手,喊了一声:“我会写信回来的!”
人群又是一阵笑。
杨康走在牛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杨铁心还站在村口,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铁枪。
包惜弱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还在朝这边挥。
穆念慈也回头了,朝包惜弱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隔着太远,听不清。
但包惜弱像是听见了,笑着点了点头。
牛车拐过村口那棵大槐树,上了官道,村子就被树挡住了。
杨文康趴在皮草堆上,还在回头望,望了一会儿,终于缩回去了,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有点想哭。”
杨镇康骑着马走在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这才刚出村呢,你就想哭?”
“我忍不住嘛。”
“你那眼泪也太不值钱了。”
杨铁山从另一边凑过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文康,你到了临安城,哭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听说你爹给你找的那个书院,先生可凶了,背书背不出来就打手心,竹板子,有这么长哩”他双手张开比划了一下。
杨文康脸都白了。
杨铁柱在前面牵着牛,头也没回,但声音飘过来了:“铁山叔,你别吓他,他胆子小,回头吓得尿裤子上。”
“谁尿裤子了!”杨文康急了,“我十五了!”
“十五咋了,十五就不能尿裤子了?”杨镇康补刀。
几个人笑成一团。
杨康走在一旁,没跟着笑,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穆念慈一眼。
穆念慈正低头看手里的那对银镯子,指尖摩挲着镯子上的缠枝莲纹,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带着笑。
“收起来吧。”杨康说。
穆念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镯子小心地揣进怀里,拍了拍,确定不会掉出来,然后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
官道笔直地延伸出去,两边的田埂上长满了野草,露水还没干透,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远处的山影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跟天上的云连在一块儿了。
“康哥。”穆念慈忽然开口。
“嗯?”
“你去哪,我就去哪。”
杨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腰间的白蟒鞭重新缠紧了一圈,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牛车吱吱呀呀地响着,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扬起一小片尘土。
临安城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路已经踩在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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