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和其他内卫立刻上前，枪口指向阿威，防止他暴起发难。但阿威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阿威。”我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阿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尘土和硝烟弄得一塌糊涂，但那双眼睛，却充满了血丝，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痛苦、迷茫，以及一种被彻底摧毁的绝望。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浊，滚落下来，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我没有看他流泪，目光平静地掠过他，看向了硝烟弥漫的战场，看向了那些正在被徐文昌和崔判官手下迅速控制、缴械、押走的俘虏，最后，重新落回了将军所在的那个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堡垒”。
然后，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阿威的耳中，也仿佛在对着这片刚刚经历血与火的土地，做着一个迟来的、冰冷的陈述：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的？”
阿威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
一丝微弱的、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希冀？他想知道，他到底输在哪里，他精心策划的潜伏，天衣无缝的表演，
是从哪里开始，出现了裂痕？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被压得有些皱褶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旁边一名内卫立刻上前，用打火机帮我点燃。
我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但也让我有些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吐出烟圈，看着那青灰色的烟雾在弥漫着硝烟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如同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和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
“从你第一天，来到我身边开始。”
我淡淡地说，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飘忽，和一种冰冷的嘲讽！
“第一天？”
阿威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眼中的血丝更重了，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想从我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吸了一口烟，让那辛辣的滋味在口腔和肺腑间流转，压下喉咙里涌起的血腥味和那更深的疲惫。
周围的枪声已经基本停歇，只剩下零星的呵斥声、伤员痛苦的呻吟声，以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徐文昌和崔判官的人正在迅速控制现场，清理残余，收缴武器，将投降的雇佣兵和阿威手下的人分开看押。
周正等人依旧警惕地护卫在我周围，枪口若有若无地指着阿威，也指向将军最后负隅顽抗的那个角落。
将军还在那四名死忠护卫的拼死保护下，依托着几辆被打残的皮卡和一堆瓦砾，做最后的抵抗。
但他们的活动空间已经被压缩到极小，四面八方都是黑洞洞的枪口，楼顶的狙击手和周围制高点埋伏的其他射手，更是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牢牢锁定着他们。
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威。
他的脸上混杂着油彩、尘土、泪痕和硝烟，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里的痛苦、茫然和一丝不甘的求证，却异常清晰。
“对，第一天。”我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主动接近我，你出现得太及时了，阿威。”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及时得……像是有人早就安排好，在那个时候，送到我面前的一把刀。一把看起来顺手，用起来锋利，但刀柄却握在别人手里的刀。”
阿威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抿得更紧，脸色更加灰白。
“你身手很好，好得不像是普通园区打手出身。面对刘秃子手下那些混混的挑衅，你出手干脆利落，招招要害，但又留有余地，不像是一般打手只凭狠劲。”
“你懂战术手势，懂小队配合，甚至在帮我整顿内卫队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某些习惯——”
“比如在陌生环境会下意识观察出口、制高点、潜在掩体；比如检查枪械时那套标准到近乎刻板的流程——这些都太"专业"了，专业得不像是在缅北这种混乱之地、靠野路子混出来的打手能有的。”
我顿了顿，看着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恍然和更深的苦涩，继续道：“还有你的来历。你说你是果敢那边逃难过来的，家里人都没了，在几个小园去混过，因为得罪了小头目待不下去，听说林家招人，就来碰碰运气。”
“故事编得很圆，经历也经得起一般的盘问。但你不该在喝多了的时候，无意中哼出那几句……佤邦那边某个小调。”
“腔调很正，带着地道的土音。那可不是果敢那边的调子。当然，你可以说是跟佤邦的朋友学的。但一个细节是巧合，两个、三个、无数个细节堆叠起来，就不是巧合了。”
“我开始留意你。不动声色地观察，小心翼翼地试探。我让你接近，给你权力，让你负责内卫，甚至让你参与一些看似核心的计划。”
“你表现得很好，忠诚，能干，甚至主动为我挡过刀。你几乎赢得了我身边所有人的信任，包括周正。”
我瞥了一眼旁边依旧用枪指着阿威、但眼神复杂的周正，周正嘴角抿了抿，没有说话。
“你太"完美"了，阿威。”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完美得不真实。一个来历不明、身手过人、忠诚可靠、又恰好在我最孤立无援时出现，并且对我的"抱负"表现出高度认同和支持的人……”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恰到好处的"缘分"和"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