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京州城北。
叶无双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巷口。
巷子很深,路灯昏黄,两边的院墙爬满了枯藤,地面上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钥匙上那条旧红绳被他攥了一路,已经沾上了他的体温。
钥匙是师父云中鹤给他的,说这是他父亲在京州留下的老宅,这些年一直有人照看。
他往里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巷子尽头,一扇黑色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上的黑漆虽然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没有剥落,铜质的门环擦得发亮,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门口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没有落叶,没有灰尘。
院墙的砖缝里填着新补的水泥,墙头整齐地铺着黑瓦。
叶无双站在门前,没有急着敲门。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方的瓦当,那里刻着一个“叶”字,笔画很深,被风霜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他抬起手,扣了扣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不重,但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门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后。
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军衔,没有徽章,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的左袖管空荡荡的,用别针别在肩膀上,右手拄着一根木棍。
他的腰板挺得很直,下巴微抬,眼睛不大,但很亮。
他上下打量着叶无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找谁?”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警惕。
“这是叶铮的家吗?”
叶无双问。
老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攥着木棍的手指收拢了。
“你是谁?”
叶无双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摊在掌心里,递到老人面前。
“云中鹤让我来的,这是他给我的钥匙。”
老人看着那把钥匙,目光定住了。
他认得这把钥匙,不是因为他见过,而是因为钥匙上那条旧红绳——那是北境独立团特有的编织手法,三股绳绞在一起,中间夹着一条细细的铜丝,防潮,防断。
这种编法,只有独立团的老兵会。
他的手开始发抖,木棍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云中鹤?你说叶将军的好兄弟云中鹤?”
老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警惕,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是,他是我师父。他把这把钥匙交给我,说这是我父亲在京州的房子,让我回来看看。”
叶无双这话,瞬间就让老人的眼眶红了。
他又看了看那把钥匙,又看了看叶无双的脸。
他的目光从叶无双的眉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眼睛。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木棍在地上又磕了一下。
“你姓什么?”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叶。叶无双。”
老人的腿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门框,稳住身体。
他看着叶无双,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看了好几遍。
“你说你是叶将军的儿子?叶铮叶将军的儿子?”
“是。”
老人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没有让开门口,而是又问了一句。
“你有什么证据?云中鹤将军从来没有说过叶将军有后。
我在这里守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
叶无双看着老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怀疑,还有一种害怕希望落空的谨慎。
他把钥匙递过去。
“这把钥匙,是云中鹤亲手交给我的。
他说这房子是叶铮的,只有这把钥匙能开。
他说看房子的人姓吴,是个老兵,在北境独立团待过,左臂负伤截肢。
他说你一定会认这把钥匙。”
老人的手颤抖着接过钥匙,翻来覆去地看。
他用手指摸着那条红绳,摸到了里面那根细细的铜丝。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进那道从额头拉到下巴的长疤里。
“是他,是他!这是独立团的编法,别人编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叶无双。
“你进来,你快进来。”
他侧过身,让开门口。
叶无双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老人跟在他身后,拄着木棍,步伐比刚才快了不少,木棍磕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
院子比他想象的大。
青石板铺地,缝隙里填着细沙,没有一根杂草。
靠墙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老槐树的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树下摆着一把藤椅和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一个杯子,壶嘴冒着热气。
东厢的窗棂上糊着新纸,西厢的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和一辫大蒜。
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灯绳是新的,灯泡也是新的,把整间堂屋照得暖融融的。
叶无双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
墙角的石缸里养着几尾金鱼,缸沿上趴着一只老猫,看到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盹。
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一处都透着有人常年居住的气息。
老人走到正屋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叶无双。
他的眼泪已经擦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他把木棍靠在门框上,伸出手,在叶无双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跟你父亲,长得真像。”
老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尤其是眉毛和下巴。我刚才第一眼看到你,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但我不能认,我怕认错了,我怕空欢喜一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云中鹤将军瞒得我好苦。二十多年了,他从来没说过将军有后。”
叶无双说。
“师父说,我父亲的身份特殊,仇家多。我的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老人点了点头。
“是,是,将军当年为了大夏,得罪的人太多了,可以少说是仇家满天下。
要是知道他有儿子,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云将军想得周到,想得周到。”
他推开正屋的门,叶无双跟着走了进去。
堂屋的八仙桌擦得锃亮,桌面映着灯光。
桌上一左一右摆着两个相框,一个是叶铮和叶倾城的合照,另一个是叶铮的单人照,穿着旧军装,站在北境的雪地里,嘴角微微弯着。
墙上挂着那件旧军装,没有灰,没有褶子,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军装下面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擦得发亮,刀柄上的丝线缠得很紧。
叶无双看着墙上的军装和短刀,看了很久。
老人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
他走到八仙桌旁边,把紫砂壶里的残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
茶香弥漫开来,是北境的老茶,味道很冲,叶无双在北境的时候喝过。
“我叫吴长山。”
老人倒了茶,端了一杯给叶无双。
“你父亲叫我老吴,你叫我老吴就行了。
我在独立团待了快十年,从列兵干到排长。
那年北境大雪,敌人的弹片削掉了我的左臂,是你父亲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一公里的雪地,他背着我走了一公里,雪没到大腿根,他就那么一步一步把我背了回去。
到了营地,他的腿冻得发紫,好几天走不了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手还在抖,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后来我退伍了,云中鹤将军找到我,让我来京州看这栋房子。
他说这房子是叶将军的,让我守着。
我问他要守多久,他说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他又说,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打听任何事,只管守着。
我说好。
没想到,这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叶无双端着茶杯,没有喝。
“这些年,你一个人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