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回来的那天是入夏后的第三天。
领队的是太学种子学员里一个叫周平的年轻人，跟着西域商队走了四个月，从河西走廊一路走到了大月氏以西的地界。
周平到太学门口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全是风沙留下的红痕，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眼睛亮的吓人。
赵正在内堂等着他。
周平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帛布和赵乙做的那个探测定盘，定盘上的石板碎片在发光，光的亮度比出发时强了十倍不止。
“先生，找到了。”
周平把帛布展开铺在案面上，帛布上画着一条从咸阳往西延伸的路线图，路线的终点标注了一个红圈。
“从咸阳往西走两千四百里，过了大月氏的地盘再往西走八百里，有一片绿洲。”
周平的手指在红圈上点了一下。
“绿洲的中央有一座石头建的高塔，塔顶有一颗拳头大的黄色宝石，宝石在白天会发光。”
赵正的手指在红圈上停了。
“你靠近了？”
周平摇头。
“没有，定盘上的碎片在距离那座塔五十里的时候开始剧烈发热，烫的我手都拿不住。”
他从怀里掏出定盘放在案面上，铜盘边缘有明显的烧焦痕迹。
“我在五十里外停了三天，用千里镜观察了那座塔。”
赵正的手指从红圈上移开。
“看到了什么？”
周平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半度。
“有人，穿着铁甲的人，甲胄的样式跟咱们完全不同，是一片一片的铁叶子缝在皮革上的，头盔是圆顶的，盔顶插着红羽毛。”
他的手指在帛布上画了一个人形轮廓。
“他们的盾牌是长方形的，比人还高，盾面上画着一只展翅的金鹰。”
赵正的手指在案面上攥了一下。
鹰旗。
“多少人？”
周平想了想。
“塔周围驻扎的大约三百人，但我在五十里外的第二天夜里，看到西边的地平线上有火光，火光的范围很大，至少有几千人的营地规模。”
赵正把帛布卷起来揣进袖口。
“还有别的吗？”
周平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两息才开口。
“先生，我在撤退的路上遇到了一支商队，大月氏的商人，他们说那些穿铁甲的人半年前才到的，来了之后在绿洲里建了那座塔，建完之后周围方圆百里的牧民全跑了。”
赵正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为什么跑？”
周平的声音又低了半度。
“商人说，那些铁甲人能从手里放出闪电，劈死了几十个不肯让路的牧民。”
赵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先下去歇着，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周平应了一声，抱着定盘退了出去。
赵正独自站在内堂，手指攥着袖口里那卷帛布。
两千四百加八百，三千二百里。
比半年前石板上显示的三千里又近了两百里。
它们在往东推。
赵正从内堂走出来，翻身上马往咸阳宫赶。
麒麟殿里，嬴政正在打坐，祖龙吞天诀的运转让整个大殿里弥漫着龙气。
赵正推门进来的时候，嬴政睁开了眼。
“真人脸色不对。”
赵正把帛布从袖口里掏出来展开铺在嬴政面前，手指点在那个红圈上。
“西边来了。”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帛布上的路线和标注，手指在红圈上停了两息。
“多远？”
“三千二百里，比半年前又近了两百里。”
嬴政的拳头在案面上收紧了。
“什么东西？”
赵正把周平汇报的内容逐条说了，从铁甲军团到金鹰盾牌到石塔到闪电。
嬴政听完之后沉默了五息。
“能放闪电的人。”
赵正从袖口里掏出那块锁在铁柜里的石板，放在嬴政面前。
“半年前冒顿献的这块石板，臣已经把里面的信息全部解读完了。”
他的手指在石板背面那段文字上划了一道。
“这是罗马帝国的朱庇特神系，跟咱们的大秦仙庭一样，是一套完整的神话体系在运转。”
嬴政的手从案面上收回来，按在了天问剑的剑柄上。
“跟咱们一样？”
赵正点头。
“一样的底层逻辑，信仰驱动，神明赐福，凡人获得超凡力量。”
他的手指从石板上移到了帛布上那个红圈的位置。
“不同的是，他们的体系比咱们早了至少两百年，积累的信仰总量远超大秦目前的水平。”
嬴政的手在剑柄上攥紧了。
“比朕强？”
赵正看着嬴政。
“目前来看，他们的覆盖范围比大秦大三倍，信徒数量比大秦多五倍。”
嬴政的牙关咬了一下。
赵正的手指从帛布上收回来。
“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嬴政的目光从帛布上抬起来。
赵正把石板翻了过来，正面朝上，手指点在那张三维地图的中心节点上。
“他们的神系是多神制，朱庇特是主神，下面还有十几个次级神明，每个神明都有自己的神殿和信徒。”
他的手指从中心节点往外划了几条线。
“多神制意味着内部有竞争，有分裂，有矛盾。”
赵正把石板收回袖口。
“大秦仙庭是一元制，龙脉归一，封神台归一，人皇归一，所有力量集中在一个体系里，没有内耗。”
嬴政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半分。
“真人的意思是，他们人多但不齐心？”
赵正嗯了一声。
“但这不代表可以轻敌，他们的先遣军已经到了三千二百里外，能放闪电的士兵至少有几千人。”
嬴政从案后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往西方看了一眼。
“真人，朕需要做什么？”
赵正走到嬴政身边。
“两件事。”
嬴政等着。
“第一，河西走廊的驻军加强到五万，从关中抽调，全部换装鳞甲复合胸甲，配阳气淬矢。”
嬴政嗯了一声。
“第二，臣需要在玉门关外建三座镇妖塔，把龙脉的末梢往西延伸一千里。”
嬴政转过头看着赵正。
“一千里够吗？”
赵正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着石板的边角。
“不够，但先把门槛抬起来，让他们知道这边不是好啃的。”
嬴政的手按回了天问剑的剑柄上。
“还有呢？”
赵正从殿门口退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臣需要时间。”
嬴政看着他。
“陈三的蒸汽装置再给三个月就能出实用版，实用版接上格物司的锻造设备，弩炮的产能可以翻五倍。”
赵正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五倍产能的弩炮加上阳气淬矢，打闪电兵够用了。”
嬴政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三个月。”
赵正点头。
“三个月之内，臣给陛下一支能跟神明的军队正面对轰的部队。”
嬴政转过身往殿内走了两步，停住。
“真人。”
赵正等着。
嬴政没有回头，声音从他的背影后面传过来，带着祖龙真身归真境的龙气共振。
“朕这辈子打了六个国家，从来没输过。”
他的手在天问剑柄上搭了一下。
“换了个对手而已。”
赵正从麒麟殿出来的时候，晚霞把西方的天际线染成了一片金红。
金红色里隐约带着一丝不属于晚霞的光，极其微弱，肉眼几乎看不到。
但赵正的天眼通看到了。
三千二百里外，那座石塔顶端的黄色宝石在暮色中稳稳的亮着，光芒朝东方的方向辐射。
赵正翻身上马，缰绳一拉，枣红马朝着太学的方向跑了出去。
马蹄声在驰道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赵正的手指隔着衣料按在怀里那块石板上，指尖的刺麻感从出宫到现在就没断过。
回到太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格物司的炉火还在烧，赵乙带着人在赶制第三批极寒阵墨。
赵正没有去格物司，直接上了封神台。
走到第九层坐下来，手掌按在阵眼旁边的石面上，天眼通对准了西方。
视线穿过陇西群山，穿过河西走廊的戈壁，穿过玉门关外的荒漠。
三千二百里外那片绿洲里，石塔周围的铁甲军团正在列队操练。
三百人的方阵排成了一个方形，盾牌举在身前，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矛尖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冷色。
方阵的正前方站着一个人，身形比其他士兵高了半个头，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戴着一副铜护臂。
那个人抬起了右手。
赵正的天眼通把焦距拉到了极限。
那个人的右手掌心里，有一颗跟石塔顶端那颗一模一样的黄色宝石，宝石比石塔上的小了十倍，镶嵌在铜护臂的掌心位置。
宝石亮了。
一道手指粗的闪电从那人掌心射了出来，划过夜空，砸在了方阵前方五十步外一块三人高的岩石上。
岩石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断面焦黑冒烟，碎石往四面八方弹了出去。
方阵里的铁甲士兵齐声喊了一句什么，声音从三千二百里外传不过来，但赵正看到了他们举起长矛的动作。
整齐划一，跟韩信的秦军一样整齐。
赵正把天眼通收了回来。
手掌从石面上松开的时候，指尖是冰凉的。
他从台面上站起来，走到台阶边缘往西方看了一眼。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北风从草原方向吹过来，冷的割脸。
赵正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台阶下走。
走到第五层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手掌按在石面上感受了一下阵纹的震频。
封神台的法则密度比半年前又高了两成，逆向吸纳的狼神能量加上日常积攒的信仰，整座台体的底蕴已经今非昔比。
赵正松开手掌，继续往下走。
走到台阶最底端的时候，他从袖口里掏出石板，在月光下看了一眼背面那段文字的最后一句。
若东方蛮族愿献上领土与信仰，朱庇特亦可赐予恩泽。
赵正把石板揣回袖口，手指在袖口边缘攥了两息。
“恩泽。”
他嘴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太学大门，声音从夜风里飘了出来，只有他自己听的到。
“乃公给你个屁的恩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