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氏与沙乌底的商务谈判进行到第三轮时,出现了变数。
北约集团派驻沙乌底的军事顾问团,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派了一个人来到谈判现场。此人名叫汉斯·冯·施泰因,是北约集团驻沙乌底的高级军事顾问,西德人,四十五岁,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北约的徽章。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的笑容,像是一只猫走进了满是老鼠的房间。
法赫德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北约集团的人会直接闯进商务谈判——这不符合外交礼仪,但北约集团在沙乌底的地位,已经不需要在乎礼仪了。
“施泰因先生,”法赫德站起来,语气尽量保持礼貌,“这是沙乌底商务部与凌氏集团的商务会议,您不请自来——”
“法赫德部长,不要紧张。”施泰因摆了摆手,语气像在哄小孩,“我只是来看看。听说有一家大夏国的公司,要向我们沙乌底推销能飞的汽车。我很感兴趣。”
他把“大夏国”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种轻蔑的态度,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张翀坐在凌氏的谈判席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没有动过。
施泰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看到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年轻人,衣着朴素,没有任何随从,只有一个在沙乌底请的翻译,面前没有电脑,没有文件,只有一杯没动过的水。
“你就是凌氏的代表?”施泰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张翀点了点头。
施泰因笑了,笑得很夸张,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们大夏国的人,都这么……简朴的吗?”他的目光落在张翀脚边那个黑色的琴盒上,“那是什么?大提琴?你带着大提琴来谈生意?你们大夏国的人,是不是觉得带着乐器就能把生意谈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沙乌底方面的几个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法赫德的脸色很难看,但他不敢得罪施泰因。他只能沉默着,假装没听到那些话。
张翀看着施泰因,目光平静。
“施泰因先生,您来沙乌底多久了?”
施泰因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反问。
“两年。怎么了?”
“两年了,您还没有学会尊重别人的文化。”
施泰因的笑容凝固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冷。
施泰因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的自尊心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张翀已经不再看他了。
张翀低头,打开了脚边的琴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琴盒上。
琴盒里,躺着一把剑。
不是大提琴。是一把剑。
桃木剑。
剑身紫褐,暗纹流转,在会议室明亮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像是从内部发出的幽光。剑柄上系着红绳。
施泰因看着那把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一把木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刺耳而放肆,“我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一把木头做的剑!你们大夏国的人,是不是还活在古代?用木头剑打仗?”
他笑得太厉害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张翀已经站了起来。
张翀从琴盒里取出桃木剑,握在手中。剑身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震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被唤醒了一般的共鸣。
会议室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停电,是那把剑吸收了周围的光线。剑身上的暗纹开始缓缓流转,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在苏醒。
施泰因的笑声渐渐停了。
他注意到了不对劲。不是因为那把剑,而是因为周围的沙乌底官员们——法赫德,还有那几个随行的武官,他们的表情变了。他们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
“施泰因先生,”张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的湖水,“您听说过"大夏功夫"吗?”
施泰因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翀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抬起桃木剑,剑尖指向会议室尽头的墙壁。那面墙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厚度至少三十厘米,外面贴着大理石。
会议室里的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一道光。
不是剑本身发出的光,而是空气被撕裂时产生的那种光。剑尖前方的空气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缩、扭曲、撕裂——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龙吟一样的轰鸣。
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它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人脑中响起的。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震颤——从颅骨到脊柱,从脊柱到四肢,像是一道电流穿过了身体。
然后,那面墙裂开了。
不是被砸开的,不是被炸开的,而是被切开。从剑尖所指的位置开始,混凝土像豆腐一样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光滑如镜的切面。裂缝从墙的中间延伸到两端,贯穿了整个墙面,长度超过五米。
大理石碎块簌簌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施泰因的脸上再也没有笑容了。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瞳孔地震般地收缩着。他看着墙上那道裂缝,又看着张翀手里那把平平无奇的桃木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不科学。
这他妈的不科学。
混凝土的抗压强度是每平方厘米三百公斤,大理石更硬。一把木头做的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施泰因先生,”张翀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如初,“您刚才说,大夏国的人还活在古代。”
他顿了顿。
“您说得对。我们确实活在古代。五千年的古代。在这五千年里,我们见过太多像您这样的人——傲慢、无知、自以为高人一等。”
他收剑,剑尖垂向地面。剑身上的暗纹缓缓停止了流转,恢复了那副平平无奇的样子,像是一把普通的、甚至有些旧了的桃木剑。
“你们来沙乌底两年,带着最先进的武器,最强大的军队,最雄厚的资本。但你们没有学会一件事。”
施泰因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什……什么事?”
“尊重。”张翀说,“尊重别人的文化,尊重别人的历史,尊重别人五千年来没有被你们消灭的事实。”
他把桃木剑放回琴盒,拉上拉链。
“施泰因先生,请转告北约集团的人——大夏国不想和任何人打仗。但如果有人觉得大夏国好欺负,可以来试试。”
他拎起琴盒,转身看向法赫德。
“法赫德部长,今天的谈判,还继续吗?”
法赫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说:
“继续。”
施泰因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会议室的。他只记得走廊里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他想起自己在西点军校上学时,教授说过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有些力量是你无法理解的。当你遇到它的时候,不要试图去对抗,去理解它。”
他当时以为教授说的是核武器。
现在他知道了,教授说的不是核武器。
会议结束的当天晚上,张翀被再次召进了王宫。
这次不是私下的会见,而是正式的宫廷晚宴。
国王阿卜杜勒坐在宝座上,两侧坐着十几位王室成员,包括萨勒曼王子和法赫米达公主。法赫德和一些高级官员也在场。
张翀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不,是落在他手里的琴盒上。
消息已经传遍了王宫。那把桃木剑切开混凝土墙的事,在利雅得的上层社会引起了地震般的震动。那些从未把大夏国放在眼里的沙乌底贵族们,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家。
国王没有提剑的事。他先说了签约的事——五十亿订单,首批一千辆陆空两栖汽车,沙乌底国将成立专门的运营公司来推广这项技术。
然后,晚宴正式开始。
菜肴很丰盛——烤全羊、手抓饭、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阿拉伯美食。张翀吃了一些,但没有吃太多。他的琴盒始终放在脚边,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晚宴结束后,国王单独留下了张翀。
密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地毯是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放着阿拉伯咖啡和椰枣。国王换下了华丽的礼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袍,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阿拉伯老人。
“张先生,”国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我想看看那把剑。”
张翀没有犹豫。他打开琴盒,取出桃木剑,双手递给国王。
国王接过剑,双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这把剑在他手里很轻,轻得像一根树枝,但他能感觉到剑身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热的,像是活的。
“这是什么木头?”国王问。
“桃木。”张翀说,“大夏国的一种果树。春天开花,粉红色的,很好看。”
国王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抚摸,感受着那种温热的、微微震颤的触感。
“它为什么是热的?”
“桃木性温。”张翀说,“这是我们大夏国几千年来对自然万物的理解——万物有性,金木水火土,各有其性,各得其所。桃木性温,能辟邪,能安神,能通阴阳。正如我泱泱大夏的处世之道——求同存异,开放包容,互利共赢,命运与共。这是一种有温度、有人情味的处世之道。”
国王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他见过F-35战斗机在空中翻滚,见过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在沙漠中驰骋,见过航空母舰在波斯湾上巡弋。他见过现代武器最尖端的样子,那些东西冰冷、精确、充满毁灭性。
但此刻他手里握着的这把桃木剑,给了他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不是毁灭,不是征服,而是一种——
传承。
一种跨越了五千年时空的、从未断绝的传承。
“张先生,”国王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今天在会议室里做的那件事——切开混凝土墙——那是什么?”
张翀想了想。
“陛下,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如果您要我用一个词来解释,那就是"气"。如果您要我用一个句子来解释,那就是——一个人通过几十年的修行,将自身的精气神凝聚在一起,与天地万物产生共鸣,从而影响物质世界的一种能力。”
国王听得很认真,但他显然没有完全听懂。
“您的意思是,这不是那把剑的力量,而是您自己的力量?”
张翀摇了摇头。
“既是剑的力量,也是我的力量。人和剑,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国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桃木剑还给张翀,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张先生,”他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坚定,“沙乌底国与大夏国的合作,不应该止步于五十亿的订单。”
张翀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国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为什么北约集团敢软禁我的儿子?为什么他们敢在沙乌底的领土上为所欲为?因为他们觉得我们离不开他们。因为他们的武器比我们的先进,他们的军队比我们的强大,他们的技术比我们的领先。”
他顿了顿。
“但今天,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着张翀手里的桃木剑。
“你们大夏国有五千年的文明。五千年里,你们经历了无数的战争、灾难、外族入侵,但你们没有灭亡。你们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谁都久,都好。”
他深吸一口气。
“一个能存续五千年的文明,一定有她的道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张翀面前,伸出手。
“张先生,沙乌底国愿意与大夏国建立全面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不只是汽车,不只是贸易,而是——全方位的合作。从经济到文化,从技术到安全。”
张翀站起来,握住了国王的手。
“陛下,您的决定是明智的。”
国王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们选错了边。”他说,声音很轻,“选了几十年,逗选错了。现在,该换一边了。”
张翀从王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法赫米达在宫门外等他。
她换下了晚宴时的盛装,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袍,头上没有戴头巾,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是发着光。
“张先生。”
“公主殿下。”
法赫米达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我父亲刚才跟我说,沙乌底国要和大夏国全面合作。”
“是。”
“因为你。”
“因为凌氏的技术。”张翀纠正。
法赫米达摇了摇头,笑了。
“张先生,你不必谦虚。凌氏的技术确实很好,但让沙乌底下定决心和大夏国合作的,不是技术,是你。”她顿了一下,“是你那把剑。”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
“公主殿下,那把剑只是一把普通的桃木剑。它代表不了大夏。”
“但它代表了一种可能。”法赫米达的声音很轻,“一种我们从未想过的可能——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力量,不是用枪炮来衡量的。”
张翀看着她,看了很久。
“公主殿下,您很聪明。”
“我知道。”法赫米达笑了,笑容里有少女的娇俏,也有王储的自信,“但我再聪明,也猜不到你家里那两个老婆是怎么忍受你的。”
张翀:“……”
“你太闷了。”法赫米达说,“跟一块木头似的。她们不会觉得无聊吗?”
张翀想了想。
“她们习惯了。”
法赫米达笑出了声,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像是一串银铃。
“张先生,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她说,“我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法赫米达伸出手。
张翀握住了。
她的手很软,很暖,带着沙漠女儿特有的温度和力量。
“一路平安。”法赫米达说。
“谢谢。”
张翀转身,拎着琴盒,走向等在路边的车。
法赫米达站在宫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沙漠上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粒的气息,带着几千年来未曾改变过的干燥和热烈。
远处的沙丘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大海凝固了的波浪。
宣礼塔上,深夜的灯光还亮着,像是一颗孤独的星星。
法赫米达站在风中,长发飞舞,长袍猎猎作响。
她没有哭。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用来遇见的,不是用来拥有的。
遇见就已经很好了。
张翀坐在回国的飞机上。
窗外是一片漆黑,只有机翼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经济舱的灯已经关了,大多数乘客都在睡觉,机舱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的鼾声。
张翀没有睡。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桃木剑——剑身横放在膝盖上,紫褐色的木质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剑柄上的红绳已经有些褪色了,红绳上那枚刻着“竹”字的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的那一剑。
那一剑,不只是为了震慑施泰因,不只是为了让沙乌底国王看到东方力量的神秘与强大。那一剑,是为了告诉那些傲慢的西方人——
大夏国,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个大夏国。
五千年的文明,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脑海里浮现出凌若烟的脸,浮现出竹九的脸,浮现出凌若雪叫“姐夫”时的声音。
他想回家了。
飞机穿越云层,朝着东方飞去。
朝着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