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脸色一下就白了。
沈昭宁站在那里,指尖蓦地一缩,原本死死压住的神色,到底还是乱了一瞬。
她垂下眼,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别问了。”
方承砚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
沈昭宁睫毛轻轻发颤,声音也比平日更轻:
“还嫌今日不够难看么?”
那一句出口,四下竟静了一静。
方承砚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一压。
他没再逼问赵承安,只抬眼扫过四周,声音沉沉落下:
“她与我的婚约在前,侯府与我之间的旧事,也自有我来担。”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谁若再敢胡传半句,便是与我过不去。”
这几句话一落,长街上顿时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还压着嗓子议论的人,全都低了头,再不敢接话。
沈昭宁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点潮意还未散尽,神色却已重新冷了下来。
他说得倒是干脆。
可若不是当初那三年旧账留得不清不楚,她今日又怎么会被人拿这种话当街污到近乎无从辩驳。
方承砚冷声道:
“把人带走。”
两名小厮立刻上前,将赵承安死死按住。
赵承安还想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却很快被人堵了口,拖着往外去。围观的人也散了大半,剩下几个虽还偷眼往这边看,到底再没人敢多说一句。
方承砚这才转过身,看向沈昭宁。
她脸色仍白,站得却极稳,像是方才那点失态从未露出来过。
他喉结滚了一下,语气低了几分:
“我先把人带回去。你也别在外头久留,早点回侯府。”
沈昭宁只淡淡应了一声:
“好。”
方承砚看着她,像还想再说什么,可终究只是偏头吩咐周骁:
“护好她。”
周骁低头应道:
“是。”
方承砚这才带着人转身离开。
长街上人群尚未散尽,风一吹,远远近近仍夹着些压低了的议论声。青杏抱着那方帕子,心口还跳得厉害,忍不住低声道:
“小姐,咱们也回去吧。”
沈昭宁没立刻作声。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点点远了,才轻声道:
“上车吧。”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作响。车厢里却很安静,只能听见外头偶尔传来的行人说话声和摊贩收拾东西的动静。
沈昭宁靠着车壁,闭了闭眼。
方才那场风波虽被压了下去,可那股寒意仍像贴在身上,怎么也退不掉。
顾清漪真是好手段,几次拿自己的名声做文章,只是这一局虽然没输,难保还会不会有下次。
车又往前行了一段。
周骁骑马跟在车旁,一路无话。直到快转上回侯府的主街时,前头忽然慢了下来,片刻后,竟彻底停住。
车夫勒住缰绳,低低骂了一句,回头道:
“前头又堵了。”
青杏掀起一点车帘:
“怎么回事?”
周骁已先策马过去查看,没一会儿便折了回来。
“前头两辆车撞在一处,横在了路中间。那边人又多,一时半会儿怕是疏不开。”
陈烈朝前头望了一眼,皱眉道:
“这地方若堵住,今晚都未必能过去。”
周骁压低声音问:
“小姐,要不要下车?从旁边绕过去,有条近些的小巷,走不了几步就能回府。”
青杏一听“小巷”两个字,心口便是一紧。
沈昭宁也抬起了眼。
那两个字像一下子将她拽回了上回的暗巷里。那种被逼入窄处、前后无路的寒意几乎是贴着记忆翻了上来。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
“不走小巷。”
周骁一顿。
沈昭宁声音不高,却很稳:
“换条路,走宽一些的街道。绕远一点,也无妨。”
陈烈低声应道:
“是。”
周骁也没再多言,转身去同车夫交代。很快,马车便调了头,往另一条路绕去。
新换的这条街宽敞许多,两边多是铺子和酒楼。起初人还不少,可越往前走,天色便越沉,街上的人也慢慢少了下来。
青杏心口这才松了松,小声道:
“还是小姐想得周全。”
沈昭宁没接这话,只抬手掀开车帘一线,朝外看去。
暮色沉沉,街边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昏黄灯影落在路面上,半开的铺门、稀疏的行人、远远近近的脚步声,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又往前走了一段,行人彻底没有了。外头忽然传来周骁极低的一声:
“陈烈。”
陈烈应得也低:
“嗯。”
青杏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沈昭宁也将手缓缓探进袖中,指尖碰到袖箭机关,心口反而定下来几分。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小段,忽然停了下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车夫趁机跑走了。
青杏脸色一变,声音发紧:
“怎么了?”
外头没人回答。
下一瞬,周骁的声音沉沉传来:
“小姐,别出声。”
几乎就在同时,陈烈已猛地拔刀。“锵”的一声,冷铁出鞘,刺得人心口一颤。
沈昭宁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前头不远处,不知何时已站了几道黑影。
个个蒙着面,手中握刀,站位不远不近,恰好将去路封死。
而后头街口,也缓缓转出了两个人。
一前一后,半点退路都没留。
他们一句话都没说。
可那股直直逼过来的杀意,却比白日里赵承安那些污言秽语更叫人发冷。
青杏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抖了:
“小、小姐……”
周骁已经翻身下马,横刀挡在车前,低喝道:
“护住车!”
陈烈应声而退,提刀守在车旁。
沈昭宁盯着那几道黑影,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缓缓放下车帘,声音反倒比方才更稳:
“青杏,别慌。”
青杏脸色发白,却还是死死咬住唇,点了点头。
沈昭宁抬起手,指尖轻轻扣上袖箭机关,低声道:
“待会儿若真乱起来,先护住自己。”
车外风声陡然一紧。
街边灯笼被吹得晃了晃,昏黄光影也跟着乱了一瞬。
下一刻,前头那黑衣人已骤然拔刀,直冲马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