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氏脸上闪过一抹难堪之色,旋即又恢复常态。
毕竟是她之前骂的难听,怨不得弟妹记在心里。
弟妹说这话,是想为闻竹出口气。
她虽听了不爽,但也不能表现出来,她还指望着闻竹帮她救儿子呢。
要是逞一时口快,惹毛了夏淑清,她与闻竹母女一心,闻竹不帮她了怎么办?
日后有的是时间让丈夫收拾闻竹她爹!
她拍了拍时闻竹的手背,柔声道:“好侄女,只要你帮着二伯母赢了这场官司,保全了松哥儿的命,你日后要二伯母做什么,二伯母都答应,哪怕你要二伯母通家的家产,二伯母也心甘情愿给你。”
时闻竹把手从廖氏手里抽出来,神色敛然,视线看着廖氏。
“二伯母,能不能赢这场官司,看证据,不是我帮您就能赢的了。”
廖氏一下情急,“好侄女,你可得帮你哥哥呀?我,我应该怎么做?”
时闻竹屈身坐在身后的黄梨木椅子上,端起杯子呷了口温热的麦子茶,放下杯子,视线落到廖氏身上,“要找证据。”
堂中的琉璃灯火映亮了她的新月笼眉,春桃拂脸,肌肤嫩玉似生香。
时闻竹的那双墨眸平静无波,语气从容道来:“证明哥哥只是正常的的公论边防,而非讥讪朝廷,讥讪皇帝。”
“强调丑虏餍饱为客观描述,非归功敌寇。”
“只要证明了这些,便能证明哥哥不是真犯死罪。”
二伯立在廖氏身侧,并不发言,只是听着廖氏说着侄女的话,接着开口,“那便是要回到案子本身,关键还在松哥儿和叶大人他们身上。”
“明日,我便去见松哥儿和叶大人,让他们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来。”
“到时我写成文书,呈给赵大人。”
赵大人同意接手山东乡试案后,廖氏的脑子比之前清晰了不少,与她说起话来也没有之前那么费劲。
时闻竹满意地点了点头,“二伯母,你来办这事,定要事无巨细。”
“哎。”廖氏点头。
时闻竹又道:“这些还不够,我们还要弄清楚,乡试案的题目是如何出的,是因为什么情由出的,这桩案子是怎么到皇上跟前的,其中又过了多少人的手。”
“为何只追究这一众官员,那些答卷的学子为何没有受牵连?”
时闻竹之前还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是陆煊反复提及五年前的顺天府乡试案,她又看过其他的科举文字类的案子,才发现其中的关窍。
历来的文字案狱,会牵扯到官员和学子,这桩山东乡试案,却是独独只追究官员,而不追究那些在答卷上写文章的学子。
哥哥与她说,他们十人虽然出了这样的题目,可山东学政呈上礼部的山东乡试小录上,那些学子答卷也有上头所谓的“悖逆文字”。
这些问题必须要弄清楚才行。
时闻竹转头看一旁的小叔,时九爷,沉声交代他。
“九叔,你做经营买卖,在山东那边有人脉,你让人盯紧山东学政和提学副使吕高,还有那位文豪唐顺之。”
上回去乌衣卫诏狱让哥哥写请罪折子时,哥哥大致讲了这些人,但这些人是否与这些案子有关,又在其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她必须要查清楚。
时九爷颔首应下,他的大侄儿身遭祸患,这十天半个月来,他们上下一心,东奔西走,打探的消息和情况,还没有侄女知道的多。
且这丫头向来稳重,她既然能有办法让乌衣卫把这桩案子移交到大理寺,那就是有办法帮大侄儿的。
他只需要听侄女的吩咐,做好事情便可了。
“父亲,”时闻竹转头又吩咐她爹,“你是翰林院典籍官,你把历年来关于文字案狱的案例卷宗,全都辑出来交给我。”
这些案例,在辩护的时候可用得到。
“好。”
时七爷闷闷地点头应下,女儿这么吩咐他虽然简单,但他要做起来可不简单。
不仅要辑出这些案例,还要整理出来,标注好时间,地点,因什么事犯了什么罪,根据什么样的条文律法,判了什么样的刑罚,涉案人员身份背景等等。
但凡他能想到的,他都要做完了,这样女儿才不用忙那么多。
尽管这件事繁琐复杂,但这是关乎人命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且大侄儿对他女儿也是关心疼爱,多有照顾,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投桃报李。
之前骂女儿那么难听,女儿心里憋着气,他自然要做好这件事,才能平息女儿心里的气。
要是父女隔阂越大越深,他年老了之后,女儿不给他养老了怎么办,因为他的臭小子是不会给他养老的,只能靠女儿了。
“我呢,我做什么?”廖氏身旁的二伯父上前来问,眼里冒着精光。
这段时日也为了儿子的事东奔西走,但母亲和夫人骂他中看不用,帮了倒忙。
他希望自己有事做,能救儿子。
“二哥,你自己什么样的,你是清楚的,你在家待着就是帮大忙了!”时七爷这两份神气看他,话音没有半点和善。
他是母亲王老太太的第四个儿子,两岁多便被过继给大桂寨二老爷当儿子,就因为这个原因,他在十五岁回到时家,二哥总赶他走,总仗着自己是母亲王老太太的长子,三番两次欺负他。
二哥说,他没有他这个兄弟,他是别人家的儿子。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手足,他却骂得这般难听,这话他一辈子都记得。
这回逮到冷嘲热讽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二伯的脸色一下便难看起来,阴恻恻地看着人。
时闻竹见了,忙道:“二伯,确实需要你在家帮大忙。”
“我与二伯母擂响大理寺门前的鼓,定会有这桩案子的家人前来问情况,你在家正好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二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管放在哪个锅里,都是搅屎棍的存在,他什么都不做,才是帮大忙。
二伯这般无用,也是爷爷奶奶太过溺爱的缘故。
二伯眉眼一下舒展开来,笑道:“他们要是来,需要我鼓动他们去大理寺衙门击鼓吗?”
“二伯真聪明,”时闻竹像哄小孩似的哄她二伯,“到大理寺击鼓的人越多越好。”
她们击鼓,赵大人接状纸,不消他们传说,已是不胫而走,满城皆知了。
这个时候,应该有第二个,第三个敲响大理寺门前的鼓。
事情交代妥当,时闻竹正要回七院的闺房休息,却觉得听见一片脚走屋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