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了。
我的双手还维持着刚才那种想要把她从悬崖边缘拽回来的发力姿势,但大脑的逻辑处理中枢却陷入了严重的死机状态。
不是因为朱佳佳的这个行为。
一个亲吻,根本不足以让我的神经系统产生这种级别的震荡。
我真正愣住的原因,是触感。
是因为她的唇,居然是温热的。
她是一个丧尸。
这种级别的高阶变异体,体内的血液流速极其缓慢,新陈代谢的运作方式和普通人类截然不同。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无论我触碰她身体的哪个部位,传递过来的反馈永远都是一种低于冰点的温度。
她就像是一块常年放在冷库里的石头。
哪怕是在激烈的战斗中,她的体温也不会有丝毫的上升。
但是现在。
贴在我嘴唇上的两片柔软,正源源不断地向我传递着一种属于正常人类的热量。
那种温度大约在三十六度左右,带着一种活人特有的鲜活感。
这怎么可能?
我的大脑在疯狂地推演。
一个冷血的变异体,是不可能凭空制造出这种体表温度的。
除非她体内的能量循环系统在刚才发生了彻底的重组,将原本低耗能的变异病毒运作模式,强行扭转成了类似于哺乳动物的高耗能恒温模式。
就在我满脑子都是热力学和生物学公式的时候。
朱佳佳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味道不错吧?”
她笑嘻嘻的看着我说道,眼睛里没有了平时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冰冷和算计,反而透着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配合着她现在的表情,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位感。
这根本不是那个可以冷酷指挥百万尸潮的女皇,这完全就是一个在和平年代里,刚刚和男朋友开完玩笑的普通女大学生。
我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
“不知道是因为孩子还是母巢核心的缘故。”
朱佳佳没有等我把问题问完,直接给出了她的解释。
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似乎对自己身体的变化也感到有些新奇。
“我的身体好像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摊开双手,向我展示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那个胎儿就像是一个微型的高能反应堆,在她的腹腔深处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这些热量顺着重新构建的血管网络,被输送到了她身体的每一个末梢。
她不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一个正在逐渐向着某种未知生命形态演变的全新个体。
听完她的解释。
我点了点头,收回了停在半空中的双手,将重心重新放平。
朱佳佳没有去理会我的懵逼,她已经转过了身子,指了指远处的天际线。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地平线。
那种暗红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将京阳市废墟的轮廓勾勒得十分清晰。
“这次出门,我还有个目的。”
她的声音在山顶的晨风中响起,语气变得有些认真。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下面全是一片倒塌的建筑物和坑坑洼洼的街道。出门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满足一下孕妇在地下室憋了太久想要出来溜达溜达的心理需求吗?还能有什么目的?
“是想要给孩子取个名字。”
她紧接着抛出了这句话。
给孩子取名字?
我皱了皱眉头。
“孩子还有一段时间才出生呢。”
“而且孩子的名字,得到外面逛逛才能取出来妈?”
取名字这种事情,在营地里随便找个安全的房间,翻翻旧字典,或者让方天那种有学问的老头提供几个备选方案就行了。
跑到这种满是变异体的废墟里来寻找灵感?
这纯粹就是闲的。
听到我这两句充满了直男逻辑的反问。
“啧啧啧。”
朱佳佳咂巴了两下嘴。
她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两眼。
她甚至还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对着我摇了摇。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她脸上的表情充满了鄙视,语气里带着一种完全将我排除在育儿领域之外的优越感。
“一看就没当过爹。”
我确实没当过爹。
但是。
我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是育儿专家的表情,笑着骂道。
“说得好像你当过妈似的。”
大家都是第一次,谁也别笑话谁。
你在末日爆发前也就是个女大学生,爆发后直接变成了丧尸女皇,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指挥尸潮去吃人。
你对当妈的经验,估计跟我对当爹的经验一样,都是一张白纸。
听到我这句回击。
朱佳佳愣了一下。
但她没有因为我的反驳而生气,反而十分轻松地笑出了声。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这个到处都是死亡和算计的世界里,两个站在力量顶端的极适者,在没有护栏的悬崖边上,为了谁更有当父母的经验而互相嘲讽。
我大概明白她为什么非要出来取名字了。
这是因为我之前在医务室里的表现实在太糟糕了。
我回想起我当时信誓旦旦提出的那个“周日天”的名字,以及在场所有女人那副要杀了我的表情。
她绝对是不相信我的起名品味了。
她害怕如果让我待在安全的地下室里随便翻字典,最后一定会给这个承载了人类希望的孩子,冠上一个土到掉渣、甚至带着中二气息的称号。
所以,她宁愿冒着酸雨的风险跑到外面来,自己去寻找所谓的“灵感”,也要把起名权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行吧。
我放弃了在这件事上继续跟她争论。
既然她想逛,那就逛个够。
“接下来你想去哪个地方?”
朱佳佳收起了笑容,她的视线在远处的城市废墟中来回扫视,似乎在脑海里的地图数据库中进行着筛选。
“去一趟京阳大学吧。”
听到这四个字,我的眼神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
那是这一切灾难对于她来说,最初的起点。
在末日爆发前,她就是那所大学里的学生。
那里有她的宿舍,有她的同学,也是她在那个名为“白金汉”的会所事情败露后,遭受最严重网络暴力的地方。
同样,那也是病毒全面爆发、她失去人类理智变成变异体的初始孵化地。
那个地方对于她来说,包含了太多的记忆和屈辱。
现在她恢复了理智,并且想要为腹中的孩子寻找一个名字。
她选择回到那个起点,想要去正视那个曾经摧毁了她的地方,然后在那里,为新生命开启一个全新的阶段。
我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点了点头。
“好。”
离开的时候,我们顺着来时的那条破碎石阶开始向下移动。
经过了那个山路上的大裂缝。
我停在了裂缝的边缘,但朱佳佳却拍了拍我的肩膀。
“停一下。”
她在我的耳边说道。
裂缝的边缘长满了一些变异的黑色苔藓,下方只有呼啸的冷风吹上来的空洞回音。
她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
随后说道。
“这是我们第一次谈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