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漪芷的话如一颗石块砸入深潭。
在沉寂的寝室间溅起水花。
几人纷纷诧异看她,包括驰宴西。
他浑身微微一滞,如鹰视狼顾的眸子一点点掀起,深敛的眸色迸出旁人看不懂的光亮。
金贵妃第一个反应过来,温声问,“你要和离?”
所以,在毓秀宫的时候,自己拿谢珩威胁她替云景作证,她却装作正气凛然的模样死活不愿,原来,是巴不得自己替她惩治谢珩呢!
好深沉的心计!
“因为白二小姐,所以要跟谢珩和离?”安帝接上金贵妃的话,语中是掩不住的嘲讽。
白漪芷很清楚安帝的想法。
对于一个拥有三宫六院的男人,她白漪芷出身地位,而谢珩后宅却连个妾室都没有,在他看来已经是抬举她了。
而她竟还自以为是想要和离?未免太不知足!
可白漪芷仿若没有瞧见那抹讥讽,俯首行了一个全礼,“臣妇知晓世子心心念念只有二妹,愿意让出妻位,成全他们二人,可世子怕有损谢家颜面一直不允。”
“今日斗胆,请皇上恩准妾身和离!”
安帝却是沉默了。
谢云鹤好歹有从龙之功,他本不该插手谢家家事,落了他的面子,可想起谢珩在殿上为了那女子不顾一切的模样,又觉得也该给他些惩罚才是。
目光落在驰宴西身上,“你也觉得,朕该答应?”
他如今也是谢家人,若是和离,谢家丢脸,他也会跟着丢人。
“皇上,世子夫人救了太子殿下,得皇上金口玉言,自然由不得谢珩说不。父亲向来忠心,断不会违逆皇上的旨意。”
驰宴西一副事不关己的语调,也打消了安帝心中的疑虑。
“既如此,那朕允你就是。”
白漪芷脸上一喜,正欲谢恩,却见金贵妃轻咳一声。
“皇上。据臣妾所知,世子夫人嫁入谢家三年无所出,若执意离府,便该拿了休书离去才是。”
“可都这么久了,谢家没把事做绝,世子也丝毫没有提及要另娶,可见对世子夫人还留了情面。”
“可就在昨日,她刚好认沈夫人为义母。”
美眸扫过紧挨着白漪芷的沈若微,“朝中那些人向来嘴碎,这时候赐她和离,难免要说世子夫人有了沈家撑腰,便不将谢家放在眼里。”
见安帝神色一点点沉敛,她语气一顿,又道,“指不定,还会说皇上忌惮沈家,为了安抚沈家,不惜委屈忠臣……”
“荒唐!”安帝顿时大怒,“沈家的荣耀,难道不是朕赐予的,朕还要忌惮他沈清!?”
见状,沈若微心底咯噔一声,连忙跪下,“皇上息怒,父亲母亲绝无此意,一切皆是贵妃娘娘的臆测啊!”
闻言金贵妃似才想起什么,轻轻掩唇,笑道,“沈大小姐说得也对,这些都不过是臣妾预判罢了,做不得真,皇上既然答应了世子夫人,若这会儿不允,难免要让她心生怨怼。”
三言两语,挑起安帝对白漪芷的厌恶。
白漪芷看着金贵妃笑容如初,明眸灿若繁星的样子,心里只觉毛骨悚然。
这张美丽面孔下,到底藏着怎样的心肠?
不过想想她的所作所为,那股震惊也一点点平息。
她可是为了权势地位,连亲生的女儿都可以狠心抛弃的人,如今因为云景的事记恨上自己,也没什么奇怪的。
由始至终,轩辕醉玉只像个局外人一般,安安静静看着她,而她也没再看轩辕醉玉一眼,仿若两个陌生人。
安帝沉思片刻,终是开口,“朕可以给你和离书,不过为堵住悠悠众口,你需得先为谢家生下一个孩子。”
话音落下,白漪芷的指尖已是发凉,可安帝已经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孩子……
她居然还要给谢珩生一个孩子才能走!
生不出孩子,难道就一定是女人的罪过吗!?
沈若微和轩辕醉玉瞧着她血色尽褪的脸,生怕她说出什么过激的话来触怒圣威,极有默契地一左一右将她搀起。
“先回去再说!”沈若微压低声音在她耳际道。
白漪芷任由两人将她半拽着出了东宫大门,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浑身气力。
她全然没想到,第一次鼓足勇气争取的结果,反而平白给自己上了一层枷锁!
可她不知道的是,身后,驰宴西凝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一双眸子迸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和离。
她竟然舍得和离!
不知不觉,冷硬的唇角慢悠悠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想和离,该求他才对,求什么皇上?
……
毓秀宫。
“当初我让你去清正观斩草除根,你不是说人早就死了?”
金贵妃的护甲几乎要掐进紫檀木的雕花里。
“现在好了,她找上门来了,万一被你父皇察觉,那可是欺君之罪!你我好不容易赢来的大好局面也将化为灰烬,你可满意了!?”
云骁一袭月白常服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眉眼低垂,“儿臣知错。”
温雅嗓音里听不出波澜。
“事到如今你还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他越是镇定,就衬得她越像个疯子。
金贵妃脸上惯有温容褪去,仅余阴沉的视线冷冷睨他,“那日若按本宫吩咐,清正观里岂容那孽障活到今日?你倒是说,现在该如何是好!”
云骁垂着眼,“她毕竟是母亲亲生,母亲何必……”
“闭嘴!”金贵妃怒拍扶手,“本宫所生两胎皆是男孩,哪来的赔钱货?”
轻哼了声,“以为学了一点医术,就想混进宫来当本宫的女儿?她也配!”
云骁闭了闭眼,仿佛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这样的母妃。
可金贵妃俨然没打算放过他。
“瞧你今日护着白氏的模样,怎么,叫你认出来了?”
闻言,云骁猛地抬眼。
金贵妃却轻蔑一笑,“你当本宫不知道,自从你八年前在荆门关骑马撞了一个女子后,便一直暗中寻人。”
“所以,是母妃故意不让儿臣找到她?”
难怪他总觉得奇怪,每次但凡有了一点线索,便会突然被人掐断。
那日她停留过的驿站老板,都死得离奇。
“当年若非与她相撞,叫我晚一步出关,我早已经跟我手底下的那支亲军一起葬身在匪寇的埋伏中。”
思及记忆中最不堪的一幕,向来镇定平和的面容溢上少见的痛苦之色。
“说起来,她对我有恩,母妃为何……”
“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算得上什么恩?”金贵妃漠然出声,“身为我的儿子,你的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坐上那至尊之位。”
话音平和,可整座毓秀宫内,却萦绕着杀气。
“在此之前,所有干扰你成事的闲杂人等,都不该存在,尤其是女人。”
云骁黑瞳微微一缩,很快垂眼掩住。
可袖中紧攥的十指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金贵妃语重心长道,“你已经长大了,有心仪的女子也是正常,但你须知,只有手握权势之人,才护得住你要的人。”
云骁深敛眸子,颔首应是。
金贵妃总算满意了些,“今日瞧着你与她倒挺谈得来,过几日你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让她请那神医来为你诊治。”
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护甲,“找个机会将人除了,莫再节外生枝,还有……”
话音微顿,“本宫重新给你找了一批新的血包,都关在别苑里,记得按时取血,别再任性,你这身体可经不起折腾。”
云骁紧抿的唇色微微发白。
“儿臣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