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澜二年仲冬,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清冽的寒意中,秦淮河面结了层薄冰,却挡不住城内涌动的暖意。吴越王率宗族亲眷于昨日巳时入金陵,在太极殿向萧烈献上吴越十三州的舆图与户籍册,跪地称臣时,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霜色。至此,江南各州郡尽数归降,沧澜大陆真正实现一统,连最偏远的岭南土司都遣子入质,献上象牙、珠玉等贡品,天下归心之势已成。
萧烈立于朱雀门城楼,手中摩挲着苏瑾从洛阳送来的奏报。奏报上字迹工整,详细列明了紫微宫、太微宫的修葺进度——主殿的梁柱已更换完毕,琉璃瓦补砌了七成,六部官署的屋舍已能启用;京畿防卫亦由燕屠派来的铁骑接管,周边残寇流贼肃清了九成,连漕运都已疏通,江南转运的粮草正源源不断涌入洛阳粮仓。
“陛下,水师已在江面列阵,百官也已在码头候命。”内侍总管李德全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萧烈颔首,将奏报折好揣入袖中。转身时,玄色龙纹披风在寒风中划出一道弧线,披风边缘的貂毛是北朔最上乘的紫貂,还是当年燕屠率部深入极北猎得的,如今穿在身上,既暖且重,像极了他肩上的江山。
启程之日,金陵城外十里长亭被江南士族与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楚瑶率江南文吏立于最前排,她身着淡紫色官袍,腰间玉带系着金鱼符,这是萧烈特批的“江南经略使”信物,可节制江南诸州军政。见萧烈的仪仗行来,她率众人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恭送陛下还都洛阳!”
江岸之上,水师都督齐衡早已整饬好千艘战船。最大的主舰“沧澜号”长三十丈,宽八丈,甲板上立着十二根盘龙柱,桅杆顶端的玄色战旗绣着金色“炎”字,在江风里猎猎作响。战船上的水师士卒皆披亮银甲,按五行阵列肃立船舷,甲胄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腰间横刀的刀柄缠着防滑的鲛绳,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陆上,三万亲卫铁骑列成两列,玄甲玄盔,黑旗黑甲,如两道黑色的洪流护在码头两侧。骑士们的战马皆是北朔良种,神骏异常,马口衔着勒,马身覆着薄甲,连马蹄都裹着防滑的毡布,行走间竟无半分杂音,只余甲叶碰撞的细微脆响。文武百官按品阶排列,紫袍、绯袍、绿袍、青袍依次排开,如同一道流动的彩虹,正按序登船。
江南百姓自发立于江岸两侧,手中捧着香烛、五谷,虽无人振臂高呼,却个个垂首肃立,眼神里满是对太平的期盼。有白发老者颤巍巍地捧着自家种的新米,想献到萧烈面前,被侍卫拦下时,萧烈却摆了摆手:“收下吧,这是百姓的心意。”
楚瑶趋步上前,双手捧着江南贡册,册子以黄绸包裹,封面烫着“江南岁贡”四个金字。“陛下,江南粮草一百万石、锦缎五千匹、铜铁三万斤,已按旨意分三批转运洛阳,臣已令各州郡守亲自押送,确保年前尽数抵达。”她声音清亮,目光坚定,“臣定守好江南腹地,兴农桑、疏河道、办学堂,保漕运无阻,为登基大典添力。恭祝陛下洛阳登基,定鼎天下,大炎江山永固!”
萧烈接过贡册,指尖触到黄绸的温润,颔首道:“楚卿辛苦。江南乃沧澜富庶之地,民生安定,则天下安定。朕托你镇守,待朕登基之后,便召你入洛阳,任户部尚书,统筹天下财赋。”
楚瑶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深深叩首:“臣,遵旨!”她直起身时,眼眶微红,望着萧烈的主舰扬帆起航,玄色战旗渐渐远去,才回身登上马车,赶往江南布政使司——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等着她处理,吴越归降后的户籍核查、赋税核定、官吏任免,桩桩件件都需亲力亲为。
水师战船顺江而下,船帆鼓足了风,速度极快。入淮河时,两岸已可见北地风貌,芦苇荡变成了麦田,白墙黑瓦换成了青砖灰瓦。转黄河后,水面渐宽,水流也湍急起来,齐衡亲自在船头指挥,水手们喊着号子调整帆向,战船如游鱼般在浪涛中穿行。
所经州郡,守将皆率吏民于岸边迎驾。他们提前三天便清理了江岸,铺上青石板,扎起彩棚,百姓们捧着土产、美酒,远远望见战船上的“炎”字旗,便齐齐跪地高呼“陛下万岁”。萧烈每至一地,都会登岸停留一个时辰:在徐州,他走进农户家中,摸了摸粮仓里的存粮,叮嘱守将“冬小麦要防冻,需给百姓发放草席盖田”;在兖州,他察看了黄河堤坝,见有几处松动,当即令工部拨款修缮,“河防乃民生根本,不可有半分懈怠”;在郑州,他特意去了州学,见学子们正在诵读新朝颁布的《劝学令》,笑着对学官说“教化兴则天下兴,要让寒门子弟也能读书”。
燕屠率五万铁骑沿黄河两岸护驾,黑甲骑士们分作三队:前队清剿沿途流寇,中队护卫战船左右,后队安抚途经州县。他每日都会派亲卫向萧烈禀报沿途情况,遇有可疑动静便亲自带人探查,一路行来,别说残寇作乱,连偷鸡摸狗的宵小都被铁骑震慑得不敢露头,尽显新朝威仪。
行至中州地界,洛阳已遥遥在望。远远便能看见邙山的轮廓,山势平缓却绵延不绝,如一条沉睡的巨龙,护佑着这片古老的土地。苏瑾亲率洛阳文武、工部工匠出城三十里迎接,他特意让人在沿途道旁铺了青石板,石板缝隙里还撒了新采的柏叶,散着清冽的香气。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士卒,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眼神肃穆如雕像。
百姓们夹道相迎,脸上带着好奇与敬畏。有白发老丈拄着拐杖,望着萧烈的龙辇老泪纵横:“我年轻时见过旧朝皇帝,可没见过这般排场却不扰民的……”孩童们则追着龙辇跑,手里举着自家做的小纸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陛下”二字。
新修的官道宽阔平坦,可容四辆马车并行,路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是苏瑾让人从嵩山采来的石料,坚硬耐磨。官道尽头,初建的皇城宫阙在冬日暖阳下巍峨矗立,朱红宫墙已砌到丈高,墙头的琉璃瓦虽只铺了一半,却已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隐约可见紫微宫的飞檐翘角,帝王气象初显。
萧烈登岸换乘龙辇,龙辇由八匹纯白骏马拉着,车厢以紫檀木打造,四周镶着透明的琉璃,能看见外面的景象。辇夫们步伐整齐,走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只龙辇顶端的金铃偶尔发出“叮铃”脆响。在铁骑、百官簇拥下驶入洛阳城时,萧烈掀开琉璃帘,望着城内景象——街巷已被清理整齐,残垣断壁尽数修葺,不少人家门口挂着新做的红灯笼;市集重新开市,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卖胡饼的、打铁器的、算卦的,一派生机勃勃;连路边的乞丐都被安置在临时棚屋,有官吏正给他们分发棉衣与粥食。
百姓们跪于道旁,山呼“陛下万岁”,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绕城不绝。有位瞎眼老妇看不见龙辇,便朝着声音来的方向不住叩首,嘴里念叨着“多谢陛下让俺孙子有饭吃”。萧烈听着这声音,心中微动,对李德全说:“让户部再多拨些粮食,给洛阳周边的贫苦百姓都送些年礼。”
入皇城后,萧烈暂居紫微宫偏殿。偏殿虽未完全修葺好,却已打扫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江山万里图》,是苏瑾特意请江南画师绘制的,图中沧澜大陆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目了然。刚坐下喝了半杯热茶,他便令李德全传旨:“召苏瑾、燕屠、礼部尚书、工部尚书即刻议事。”
登基大典筹备议事会就在偏殿举行,苏瑾被任命为总领大臣,统筹一切事宜。萧烈看着案上的舆图,沉声道:“朕意,登基大典于腊月廿八举行。”
此言一出,殿内诸臣皆面露赞同。礼部尚书躬身道:“陛下圣明!腊月廿八正值年关,沧澜一统后首个新年与登基大典同庆,正合“普天同庆”之意,臣已查过黄历,那日乃“大吉”之日,宜祭祀、登基、纳福。”
萧烈颔首,随即定下筹备纲目,声音清晰有力:
“其一,由礼部主持拟定登基礼制。参照上古夏商周三代帝王仪轨,结合我北朔旧制,务必删繁就简——祭天、祭地、祭祖宗三礼不可废,昭告天地先祖沧澜一统、新朝建立;其余虚礼皆可省,不可因礼制奢靡扰民。祭文需由翰林院学士撰写,朕要亲自审阅。”
“其二,由工部赶工完善皇城太极殿、天坛、地坛。太极殿的龙椅需用千年紫檀木打造,刻九龙绕柱纹;天坛祭台要铺青白石,按“九阶九丈”规制;地坛需埋“镇土宝”,用九州所产之土混合铸成。龙袍、玉玺、仪仗等礼器,务必于大典前七日完工,朕要亲自查验。”
“其三,由吏部、兵部核定百官品阶,拟定朝班次序。一品官立于丹陛之上,二品至五品立于殿前广场,六品以下立于宫门外。令四方藩镇、州郡守将皆派使者入京观礼,使者需带本地特产为贺,不得苛责百姓筹备厚礼。”
“其四,由户部开仓放粮,于洛阳城内及周边州县设粥棚三十处,自腊月廿三至正月十五,每日辰时、申时各放粥一次,让贫苦百姓能过个饱年。再给洛阳每户百姓发两斤肉、一斤糖,算是新朝的年礼。”
“其五,由燕屠整饬京畿防卫。增派五万铁骑驻守皇城四门,清查洛阳城内闲杂人等,凡无户籍、无路引者皆需登记在案;大典当日,皇城周边三里内禁绝行人,只留观礼通道,确保万无一失。”
旨意既定,洛阳城内即刻进入忙碌却有序的筹备阶段。
礼部官员们昼夜研读古籍,将《礼记》《周礼》中关于登基的记载翻得卷了边,又找来北朔历代首领继位的旧例,反复比对斟酌。为了“祭天”时的祝祷词,翰林院学士们争论了整整一夜,从“奉天承运”到“为民祈福”,每个字都推敲再三,最后呈给萧烈的稿子,萧烈只改了一处——将“臣萧烈”改为“朕萧烈”,说“既已一统天下,便无需自谦”。
工部工匠们轮班赶工,皇城之上日夜灯火通明。太极殿内,工匠们正给龙椅镶嵌珍珠,每颗珍珠都需大小一致、圆润无疵,光是挑选就用了三日;天坛的青白石台阶,石匠们跪在地上用细砂纸打磨,确保每一寸都光滑如玉;负责赶制龙袍的绣娘们更是不敢懈怠,十二章纹中的“日月星辰”需用金线绣制,“山龙华虫”要用五彩丝线,光是一件龙袍,就耗费了三百个工时。金锤凿石之声、木料拼接之声、丝线穿梭之声不绝于耳,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出很远。
吏部衙署的灯火亮至天明,官员们捧着堆积如山的履历册,逐一核定百官品阶。谁是北朔旧部,谁是南楚归降,谁是江南士族,都需在名册上标注清楚,既不能委屈了有功之臣,也不能怠慢了贤才。拟定朝班次序时,为了“谁站左、谁站右”,吏部尚书与侍郎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苏瑾来了句“按官阶高低,不论出身”,才定了下来。
燕屠则亲率铁骑巡查洛阳城,他将洛阳划分为十二坊,每坊派一名千总驻守,每日卯时、申时各巡查一次。有个勋贵子弟仗着父辈军功,在市集强抢民女,被燕屠当场拿下,按在地上打了四十军棍,枷号示众三日,吓得满城权贵再不敢放肆。城内治安肃然,连夜市都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苏瑾更是夙兴夜寐,每日天不亮便起床,先去皇城工地查看进度,再去各部衙署协调物资,午后还要入宫向萧烈禀报当日情况,常常忙到深夜才能回府。有次在工地上,他踩着结冰的木板险些滑倒,被工匠扶住时,才发现自己的靴底早已磨穿。萧烈得知后,让人取了双新靴给他,又叮嘱:“登基大典乃新朝开篇之礼,既要庄重,亦要体恤民力。工匠们日夜赶工,需按日给足工钱,每日加一顿肉菜,不可因赶工苛待他们。”苏瑾躬身领命,回去后便调整了工期,令工匠们做四日休一日,严禁官吏呵斥打骂。
四方州郡的观礼使者陆续抵达洛阳,北朔旧部的使者带着战马、皮毛,中州贤吏的使者捧着古籍、字画,江南士族的使者送来锦缎、茶叶,吴越使臣则献上珍珠、珊瑚,皆按品阶安置于驿馆。吏部派了专人接待,每日供应三餐,还安排他们参观洛阳城的新貌。使者们见洛阳城虽在重建却秩序井然,皇城巍峨气象初显,百官勤勉各司其职,百姓脸上有了笑容,皆心中叹服,暗忖萧烈确有帝王之才,沧澜太平可期。
腊月廿三这天,萧烈的龙袍、玉玺终于赶制完成。龙袍以玄色为底,用赤金线绣着十二章纹,日月星辰绣在肩头,山龙华虫绣在前后,宗彝藻火绣在两袖,粉米黼黻绣在下摆,领口、袖口皆缀以珍珠玛瑙,庄严大气却不张扬;玉玺以和田美玉雕琢,方一尺二寸,上刻交龙纽,正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温润厚重,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尽显帝王权柄。
礼器、仪仗、祭文亦皆备妥。太常寺的乐工们开始排练大典乐曲,编钟、编磬、鼓瑟之声在皇城内回荡;羽林军演练着仪仗队列,金瓜、钺斧、朝天镫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就连负责清扫的小吏,都拿着扫帚一遍遍地擦拭着天坛的台阶,确保大典当日一尘不染。
洛阳城内,张灯结彩,年味与庆典之意交织。百姓们家家扫屋、户户备礼,有人在门上贴起了新写的春联,内容多是“天下一统”“国泰民安”;孩子们穿着新做的棉衣,在街巷里追逐打闹,手里拿着糖人、面塑;市集上的年货摊摆得满满当当,腊肉、年画、鞭炮应有尽有,商贩们的吆喝声里都带着喜气。
文武百官各司其职,不敢有半分懈怠。礼部官员捧着礼制册反复背诵,生怕大典上出半点差错;工部工匠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给太极殿的柱子缠上红绸;燕屠的铁骑日夜巡街,铠甲上结了薄霜也浑然不觉;苏瑾则站在天坛顶端,望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座沉寂了百年的帝都,终于要在新主的手中,开启属于沧澜的全新纪元。
腊月廿八,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