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澜二年孟冬的金陵,寒意已浸透宫墙,太极殿内却暖意融融。殿中燃着上好的银骨炭,烟气顺着雕花烟道悄无声息地散去,只留下淡淡的松木香。萧烈身着玄色常服,端坐于龙椅之上,腰间玉带系着一枚双鱼佩——那是早年沈惊鸿所赠,如今成了他为数不多的念想。
殿下两侧,文臣武将分列而立。左侧是苏瑾、云溪(虽未亲临,却设虚位)等文臣,右侧是燕屠、齐衡等武将,末席则坐着楚瑶与几位南楚归降的贤吏。众人皆身着朝服,神色肃穆,殿内钟鼓齐鸣三声后,萧烈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殿宇传至每一个角落:
“今日聚于此,一为贺沧澜一统,二为论功行赏。”他目光扫过众人,从燕屠脸上的刀疤,到苏瑾鬓角的白发,再到楚瑶眼中的坚毅,最后落在末席几位南楚旧吏身上,“数载征战,从北朔起兵到金陵定鼎,靠的不是朕一人,是诸位浴血奋战、同心协力。有功者赏,有过者罚,今日便依功绩定赏,绝不偏私。”
话音刚落,苏瑾手持一卷明黄圣旨,缓步出列。他展开圣旨,清越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传陛下旨意,首赏军功之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武将队列之首的燕屠身上。这位黑脸将军今日换上了新制的铠甲,肩甲上的兽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闻言上前一步,抱拳而立。
“燕屠将军,骁勇善战,北征西讨未尝败绩。定中州时破敌十万,渡长江时身先士卒,攻金陵时亲率铁骑破朱雀门,战功赫赫,冠绝全军!”苏瑾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特封镇国大将军,领兵马大元帅之职,总掌天下兵权,赐丹书铁券,食邑万户!”
丹书铁券,免死金牌;食邑万户,便是万家人的赋税尽归其所有。这般封赏,已是武将能得的极致。燕屠猛地单膝跪地,甲胄碰撞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声如洪钟:“臣谢陛下恩典!此生唯效忠陛下,镇守大炎疆土,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他身后的几位副将皆是与燕屠一同从北朔起兵的老卒,此刻见主将得此重赏,无不面露激动。苏瑾继续宣读:“燕屠麾下副将赵猛,随主将征战十二场,斩将七员,封昭武将军,食邑三千户;偏将陈武,破金陵时率先登城,封定远将军,食邑一千五百户……”
从主将到偏将,乃至亲卫队长,皆按战功封赏,或升爵位,或赐田产。赵猛等人依次出列谢恩,声音铿锵有力,殿内气氛愈发热烈。
“齐衡将军!”苏瑾念到下一个名字。
齐衡出列时,衣袍上还带着淡淡的水汽——他刚从长江水师营赶来,战袍来不及换下。“臣在。”
“齐衡将军,整饬水师三年,练出楼船百艘、锐士三万。横渡长江时,以火攻烧毁南楚水师粮仓,封锁金陵水路三月有余,断其外援,功不可没!”苏瑾朗声道,“特封镇水师大将军,仍领水师全军,驻守江南水域,赐食邑八千户!”
齐衡躬身领赏,语气带着水师大将特有的沉稳:“臣谢陛下!必守好万里江防,保漕运畅通,护百姓安宁,绝不让南楚残部再有喘息之机。”
接下来是北朔诸将,从驻守北疆的老将到新晋的少年郎,皆有封赏。即便是普通士卒,也按参战次数发放赏银:参战三次以上者,赏银五十两、布帛十匹;伤残老兵,由官府统一安置,赏田二十亩,每月供给米粮;而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则一律追封爵位,其家属由地方官府按月发放抚恤金,子女可入军中武学堂学习。
“陆沉舟将军虽已逝,其功不可忘。”萧烈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沉痛,“追封镇北侯,其子陆承,赐入太学读书,成年后袭爵。”
殿内众人闻言,皆面露动容。陆沉舟是最早随萧烈起兵的将领之一,战死时年仅三十五岁,此刻得此追封,足见萧烈不忘旧情。
军功赏毕,苏瑾展开另一卷圣旨,开始封赏文臣:“苏瑾丞相,运筹帷幄,定计安邦。初定中州时,献"轻徭薄赋"之策安定民心;伐南楚时,掌粮草调度无半分差错;金陵破城后,三日之内恢复秩序,抚流民、通商路,居功至伟!”
他顿了顿,念出足以震动朝野的封赏:“晋封紫宸阁大学士,仍任丞相之职,总领天下民政,赐黄阁听政之权,食邑一万二千户!”
黄阁听政,意味着苏瑾可与帝王共商国是,无需通报便可入宫,这是文臣能得的最高礼遇。苏瑾缓步出列,长揖到地:“臣谢陛下信任!此生定当殚精竭虑,整饬朝纲,辅佐陛下开创太平盛世,若有负圣恩,甘受斧钺之刑。”
“云溪大人,虽未亲临金陵,其功不减。”苏瑾继续道,“掌医粮署期间,保障大军粮草药材无缺;献"疫毒"之策破长江防线,虽险却效;更整饬刑狱,平反冤案百起,清廉公正,天下称颂。”
他扬声道:“特封御史大夫,兼领医粮署,总掌天下刑狱、民生救济,赐食邑七千户!”
旨意将由快马传至洛阳,云溪虽不在场,殿内众人却无人不服。这位女官以铁腕整肃医粮署,查处贪腐官员数十人,早已凭实力赢得尊重。
其余文臣亦各有封赏:吏部侍郎王显,因举荐贤才有功,升吏部尚书;户部主事李修,筹粮有功,升户部侍郎;就连负责文书的小吏,也因抄录军情无误,赏银十两、升为书令史。
最令人意外的是南楚归降之臣的封赏。那位曾多次劝谏楚昭帝节俭的光禄寺少卿,因安抚金陵百姓有功,被任命为金陵知府,授正四品衔;南楚旧将中,一位曾镇守荆州、素有“仁将”之名的老将,被任命为荆州团练使,负责训练地方乡勇。
“楚瑶姑娘。”苏瑾念到最后一个名字。
楚瑶身着淡青色襦裙,从末席走出,身姿挺拔如竹。“臣女在。”
“楚瑶献策搅动南楚朝局,使楚昭帝众叛亲离;又率死士潜入金陵,绘制城防图,破城时打开西城门,里应外合立下首功。且熟稔江南民情,安抚士族有功,稳定金陵人心。”苏瑾的声音带着赞许,“特封安康郡主,赐食邑五千户,留居金陵,协助苏瑾丞相处理江南事务。”
郡主之位,食邑五千户,对女子而言已是极高的封赏。楚瑶眼中闪过一丝泪光,随即躬身行礼:“臣女谢陛下恩典!必不负所托,安定江南,不负金陵百姓。”
封赏旨意宣读完毕,殿内众人齐齐跪地,山呼:“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浪撞在殿顶梁柱上,久久不散。
萧烈起身,亲自为燕屠、苏瑾等人斟酒,朗声道:“诸位卿家,今日之赏,皆是尔等应得。昔日征战,尔等随朕出生入死,尸山血海里趟过来,才有今日一统;往后太平,朕必与尔等共享,让沧澜百姓皆能安居乐业。”
他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南楚归降的几位臣子:“自今日起,无北朔、南楚之分,皆是大炎子民;无旧部、新降之别,皆是朕的臣僚。同心同德者,朕必厚待;谋逆作乱者,朕必严惩!”
“愿誓死效忠陛下!”众人举杯回应,酒液碰撞的脆响与誓言交织,殿内原本因南北之别、新旧之分而存在的些许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宴罢,萧烈留下燕屠、齐衡等统兵大将,在偏殿议事。他屏退左右,语重心长道:“天下初定,民心未固,北疆有蛮族窥伺,吴越尚未归降,尔等掌兵权,肩上担子更重了。”
燕屠抱拳道:“陛下放心,末将已令北疆守军加强戒备,蛮族若敢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不可大意。”萧烈摇头,“蛮族善骑射,冬季草枯时最爱南下劫掠,需多派斥候探查,切不可轻敌。”他转向齐衡,“水师除了镇守长江,还要盯住东海,防止南楚残部勾结海盗。”
“臣明白。”齐衡点头,“已在舟山群岛增设三座烽火台,一旦有异动,半日之内便可传至金陵。”
萧烈看着他们,缓缓道:“江南初平,百姓刚经战乱,你们务必严整军纪,不许士卒扰民,更不许强占民宅、劫掠商铺。谁若坏了军纪,朕定不饶他,哪怕是燕屠你,也一样军法处置。”
“臣等遵命!”众将齐声应道,神色凝重。他们知道,萧烈看似温和,实则治军极严,昔日有个亲卫强抢民女,当场被他斩于阵前,绝不姑息。
三日后,封赏旨意由快马传往沧澜各地。北疆军营里,老兵们捧着赏银热泪盈眶;江南水师营中,齐衡的部将们看着“镇水师大将军”的印信,士气大振;就连南楚旧地的降兵,见萧烈对归降将校一视同仁,也都放下心来,训练愈发刻苦。
金陵城内,百姓们听闻新帝论功行赏,赏罚分明,连战死将士的家属都妥善安置,无不称颂其仁德。江南士族见楚瑶等归降者得此重用,心中最后的顾虑也烟消云散,纷纷主动捐粮捐钱,支持官府修复水利、重建学堂。
而此时的吴越王府,气氛却压抑得可怕。吴越王捧着从金陵传来的消息,手指因用力而捏皱了信纸。“镇国大将军……镇水师大将军……连一个女子都封了郡主……”他喃喃自语,脸上血色尽褪。
身旁的谋士苦劝:“王爷,北朔军心得此安定,兵锋更盛,我吴越不过三郡之地,如何抵挡?不如早日归降,尚可保全宗族。”
吴越王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备礼,遣长子为使,即刻前往金陵……”
太极殿的烛火依旧明亮,萧烈看着吴越王遣使归降的奏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论功行赏不仅安定了军心,更震慑了观望者,这盘棋,正一步步走向他想要的结局。而属于大炎王朝的太平盛世,已在这冬日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