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侍卫,屋里的太监,都被朱标突然的发火吓了一大跳,个个低头像鹌鹑一样。
他们常年在宫里,对天家的脾气秉性比别人都熟悉,朱标轻易不发火,一发火就不轻。
当初胡惟庸案时,为了保住老师宋濂,朱标直接和朱元璋硬刚,气得朱元璋脱鞋要抽他。
朱标也毫不示弱,拿出了熊孩子的劲头,当着老朱的面,直接跳进了河里。
虽然资料里没细说朱标跳的是什么河,但估计能当着老朱的面儿,也就是皇宫里的人工河。
但虽然是人工河,那河也挺深,关键是水还很凉,如果是老钱来了就未必敢跳。
当时几个离得最近的侍卫噗通噗通跳下去就把朱标捞上来了,老朱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这件事的结果是,朱元璋折中了一下,没杀宋濂,但把他流放了。年老体衰的宋濂死在了路上,也算体面。
然后据说朱元璋重赏了跳河救援的侍卫,又砍死了几个没来得及跳河的侍卫。
根据野史推测,这几个侍卫里没准就有姓钱的,祖传的怕水凉胜过怕一切。
朱元璋看着朱标发火儿,眼中却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不是对朱标满意,而是对杨成满意。
他在公堂上就生出了一个心思,杨成这小子随杨老虎,有护民之心,可谓重情重义。
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人品不会太差。而且他确实也有一份忠君爱国之心,这很难得。
最重要的是,他不迂腐,只要目的是正确的,他的手段不拘一格。
从毛骧这几日连续得来的消息看,他白手起家,短短半年多,就掌控了全国的糖霜生意。
曾经的海盐首富白鹿山,惨败而逃;朝廷派去的秦强,被他用囚车绑回了京城。
但他没耽误朝廷的税银,还顺便推广了自己的《大诰》,帮自己查缺补漏,堵上了量具和文书的漏洞。
朱元璋在几年前就已经留意给儿子找一个助手了,可是权衡利弊之下,太难了。
好大儿什么都好,就是从小被宋濂这些大儒给教得太过儒家化了,缺了王霸之气。
不是说儒家不好,否则朱元璋也不会给朱标请这么有名的家教了,其他皇子可没有这个待遇。
只是儒家的营养太单一了,缺少成长为优秀皇帝的各种微量元素,长得有点弯,需要掰一掰。
所以这个人的性格要和朱标不一样,这样才不会和太子关系太亲密,等太子登基后变成宠臣。
所以皇宫里的人不行,最后搞不好会像宋濂一样,被太子当成亲人,投鼠忌器,这绝对不行。
这个人最好出身低一些,越低越好,这样才不会在太子登基后,有机会成为权臣。
所以那些勋贵不行,他们本身实力就强,太子若过于信任,万一有人变心,就可能养虎为患。
所以,出身乡野,心思敏捷,手段利落,不拘一格,重情重义,忠君爱国,不卑不亢,敢说敢做。
咱的天哪,这简直是照着咱的标准长的。想不到杨老虎生前没投靠咱,死后孙子却被咱用了!
见老朱笑眯眯地看看朱标又看看自己,杨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幸亏自己是个男的,否则杨成看老朱的眼神儿,都有点像要把自己许配给朱标一样……
等一下吧,对于皇帝来说,性别好像也不用卡得那么死,这宫里的太监,哪个曾经不是男的?
杨成吓了一跳,忍不住说道:“皇上,草民不敢说了。草民身祧七家,若是我出了意外,七家可都绝后了。”
老朱啊,你就别想让我当太监了,老子的身子不是属于老子一个人的,是全村的希望!
朱元璋以为他是被朱标发火儿吓到了,笑道:“太子仁厚,岂会轻易杀人?
不过太子所问,也有道理。若师徒真如主仆,那这世上又怎会有师徒如父子的说法呢?”
杨成马上接过话题:“师徒和师徒,有很大分别。师徒关系如何,主要看师父教会徒弟后的境况。
像太子的恩师,宋濂大人,他教会太子后,自己也功成名就,成为一代帝师。
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岂能不尽心尽力,情同父子?”
朱标哼了一声,怒火平了一点:“天下师徒众多,不必只说我的,别人的又怎么说?”
杨成笑道:“大凡学文者,师徒关系都很融洽。因为学文不存在竞争,只存在利益。
学好文章,货于帝王,又不是摆摊卖字抢客人。若师徒都中举当官,彼此之间可多有照应。
若徒弟高中,师父落第,徒弟也必有回报,否则就会被人指责不尊师重道,为儒林所不齿。
就算这徒弟事务繁忙,照应不了师父,师父靠着教出了进士的名气,开私塾束脩都能贵一些。”
朱标愣了许久,这个角度太刁钻,他竟从未想过,师徒的温情之中还有这许多算计。
杨成继续道:“而学武之人,师徒的关系甚至比学文更加紧密。
须知习武者大都有门派传承,门派越兴盛,门内之人过得就越好。
而门派的兴盛,就要靠一代代的弟子。弟子越出色,门派就越兴盛,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更何况习武者行走江湖,谁没有几个仇家。自古拳怕少壮,六十多岁的老同志,再能打也有限。
要想安度晚年,要么有门派的庇护,要么有几个情同父子的厉害徒弟,别人就不敢造次。”
朱标不得不承认,虽然这番分析很残酷,但更符合人性,远比自己以为的师徒天然如父子要合理很多。
“那,为何工户的师徒就不能像文武之道一样,互利互惠呢?”
杨成叹息道:“工户匠人,不像文能治国安邦,最少也能开馆授徒为生。
也不像武能征战沙场,最少还能给人看家护院。工户的手艺,是要靠给顾客干活才能吃饭的。
而在县城等小地方,顾客就只有那么多,多一个对手,就少一份收入。
徒弟大都是本乡本土之人,他们学会了手艺,也不会远走他乡,基本都是在本地干活儿。
所以工户收徒弟,本质上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心里知道教的就是自己将来的对手。
若说师徒如父子,那工户的师徒之间,就像是收养了一个仇人的孩子,心里如何亲得起来?”
朱元璋淡然道:“标儿,杨成这番话,说得透彻。咱平时里总跟你说,要有防备心。
天底下除了生你养你者,其他人的话,都不可尽信。就是圣贤书里的话,也不可尽信。
说到底,这个如父子,那个如父子的,除了真正的父子,如的终是差了许多啊。”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嚎叫,声音中带着些清脆,也有些浑浊,正是变声期的标志。
“父皇,咱们可是父子啊!亲生的父子啊!你怎可如此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