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大学。阶梯教室最后排。
阿曼达转着手里的圆珠笔,视线越过两排座位,落在左前方的莱希·斯宾塞身上。
莱希是她和惠特尼的同学。平时话挺多,人也开朗。但今天完全不对劲。
莱希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衫。兜帽拉得很低。整个人佝偻着背,神经质的咬着大拇指的指甲。指甲边缘已经被咬出了血。
脸色是一种极度缺乏睡眠的灰白。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
下课铃响了。
教授刚宣布下课,莱希猛的站起来,抓起背包就往外走。脚步很快,撞到了旁边桌子的边角。她连头都没回。
阿曼达碰了碰旁边的惠特尼。两人收拾东西跟了出去。
走廊转角。阿曼达加快两步,一把抓住了莱希的胳膊。
“莱希。”
莱希浑身剧烈的一抖,猛的转过头。眼神完全没有焦距,涣散得可怕。看清是阿曼达后,她紧绷的肩膀才稍微垮下来一点。
“你怎么搞成这样?”惠特尼走上来,皱着眉头打量她。
莱希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阿曼达把她拉到了走廊尽头没人的楼梯间里。
“出什么事了?”阿曼达盯着她的眼睛。
莱希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双手死死抱住背包。沉默了很久。
“我们家两周前搬家了。”莱希的声音极低,透着粗糙的颗粒感,“搬到了南郊的一栋老公寓楼。”
阿曼达点了点头。莱希的母亲找了个租金很便宜的地方。
“那栋楼有问题。”莱希咽了口唾沫,“我弟弟杰克最先看到的。搬进去的第三天。他说他在走廊里看到了一个惨白的男孩。只有七八岁。眼睛全是黑的。”
惠特尼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妈不信。”莱希的手指抠着背包的帆布带,“但后来,我也听到了。”
“什么声音?”
“每天晚上。墙壁里面,天花板上。”莱希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极度的恐惧,“有那种湿漉漉的摩擦声。还有一种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
莱希张开嘴。
咕噜咕噜。
怪异的骨骼和声带摩擦音。
阿曼达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我已经一个星期没合过眼了。”莱希抓着阿曼达的袖子,“我不敢回去。杰克现在每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阿曼达和惠特尼对视了一眼。
跟了段浪几个月,她们太清楚这代表着什么了。这不是幻觉。这是实打实的恶灵作祟。
“你别急。”阿曼达拍了拍腰后的位置。那里藏着一把装满灵能子弹的格洛克17。
“我们认识一个专业的驱魔师。不过他现在出差了。”阿曼达看着莱希,“但我们有对付这东西的武器。陪你回去一趟,把你和你弟弟的东西收拾一下。你们搬出来住。”
下午四点。
阿曼达开着车,停在了南郊那栋老公寓楼的路边。
六层高的老式红砖建筑。外墙发黑。
三个人走进大厅。楼道里的光线很暗。空气里透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阿曼达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惠特尼悄悄拉开了外套的拉链。
没坐电梯。直接走的楼梯。
走到三楼。莱希哆嗦着掏出钥匙,打开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屋子里没开灯。窗帘全拉着。莱希的母亲不在家。
“你去收拾东西。我去叫杰克。”莱希压低声音,指了指走廊左边紧闭的房门。
阿曼达和惠特尼站在客厅中央警戒。
头顶的天花板上,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响动。
紧接着。那个声音出现了。
咕噜……咕噜咕噜……
从卧室方向传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怨毒,直接刺进人的耳膜,让人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莱希刚走到杰克的房门口。门缝下面,渗出了一滩黑色的、粘稠的水渍。
“莱希!退后!”阿曼达拔出格洛克。
咔哒。
走廊的壁橱门自己滑开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里面。全身惨白,只穿着一条白色的短裤。一双纯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男孩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猫叫。
喵。
惠特尼头皮一炸,举枪对准了男孩。
没等她开枪。天花板的角落里,一团黑色的头发倒垂了下来。
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顺着头发从天花板上爬了下来。四肢关节扭曲反折。脑袋歪折出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们。
咕噜咕噜。
阿曼达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发灵能子弹精准的命中了白裙女人的胸口和头部。幽蓝色的火光炸开。
禁忌之力爆发。女人的上半身连同脑袋直接被幽蓝色的火焰轰碎,化作一团漆黑的雾气。
前爬的动作戛然而止。残破的躯体瘫了下去。
但仅仅过去了一秒。
走廊里浓重的黑气狂涌。被打散的雾气瞬间倒卷。
女人的脑袋和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拼合完整。那双充血的眼睛更加怨毒。
“跑!!”
阿曼达大吼一声,一把拽过莱希。
惠特尼断后。双枪交替开火。
借着子弹打散重组的短暂压制间隙,三个人撞开房门,连滚带爬的冲进楼梯间。
咕噜咕噜的声音一直贴在耳边。
直到她们冲出公寓大门,站在阳光下。声音才骤然消失。
三个人瘫在路边,大口喘着粗气。
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阿曼达觉得骨缝里渗出了一股无法驱散的阴冷。被某种恐怖的东西死死盯上的感觉挥之不去。
只要进过那个房间,诅咒就已经成立了。
“上车。”阿曼达咬着牙,脸色铁青,“回事务所。快。”
二十分钟后。
驱魔专家事务所的大门被猛的推开。
苏和嘉莉正坐在一楼。阿曼达三人冲进来,直接瘫软在沙发上。
跨过门槛的瞬间。
空气中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
段浪离开前笼罩整个事务所的庞大念力屏障被触动了。
那种附骨之疽般的冰冷感被强行切断,死死隔绝在了门外。
阿曼达喘着气,把公寓里的遭遇飞快的说了一遍。
“老板不在,你们竟然敢自己去碰这么凶的东西。”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芝加哥警局。
南郊公寓的邻居听到了阿曼达等人的枪声,报了警。
女警安琪拉·道森带着两名巡警到达现场。
他们敲开了那扇半掩的门。拔出配枪,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黑。窗帘紧闭。
安琪拉举枪搜查了每一个房间。
墙壁上有几个新鲜的弹孔。但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没有罪犯。
不仅是这间屋子。刚才上楼的时候安琪拉就察觉不对。整栋六层高的公寓楼,空荡荡的,一个住户都没有。
“道森警探,什么都没有。”一名巡警收起枪,搓了搓胳膊,“这地方真冷。”
安琪拉也感觉到了。
这屋子里的温度低得不正常。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极度烦躁的压抑感。
“收队。把整栋楼封锁。拉起警戒线。任何人不许靠近。”
安琪拉皱着眉头走出了房门。
回到警局。安琪拉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
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现场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气息她太熟悉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个从不主动拨打的号码。发送了一条短信。
【康斯坦丁,我需要你过来一趟。这里发生的事……不是正常警力能处理的。我想请你过来驱魔。】
收件人是约翰·康斯坦丁。
但过了两天。短信石沉大海。
第三天。跟安琪拉一起进过公寓的那两名巡警,出事了。
一个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连人带车冲下了高架桥。
另一个在自己家的浴室里被拧断了脖子。
安琪拉站在案发现场。看着同事扭曲的尸体。尸体的眼睛大大睁着,眼白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种极度怨毒的纯黑色。
当天晚上。安琪拉回到自己的公寓。
她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准备洗脸。
水龙头里流出的不是清水。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一缕黑色的长发从下水道口缓慢的往外涌。
镜子起了雾。
雾气散开的瞬间,安琪拉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后。
那个白天刚死去的同事,惨白着一张脸,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贴在天花板上。
同事的嘴巴张开。
咕噜咕噜。
怪异的喉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
安琪拉猛的转身,拔出腰间的配枪。
身后什么都没有。天花板干干净净。
水龙头里流出的依然是清澈的自来水。
但安琪拉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那种阴冷刺骨的死亡压迫感,死死缠在了她的脊椎上。
这是超自然力量的标记。只要进过那栋公寓的人,全被盯上了。两个同事死了,现在轮到她了。
坐以待毙绝不是安琪拉的性格。她必须寻找备用方案。
芝加哥有一家开了几个月的“驱魔专家事务所”。专门接贫民区的灵异案子,在坊间一直有点名气。
安琪拉抓起外套和配枪,大步冲出公寓。
半小时后。
安琪拉推开了事务所的大门。
跨进大门的那一刻,她清楚的感觉到了变化。
缠在脊椎上的那种刺骨阴冷,连同脑海里若有若无的咕噜声。
瞬间被切断了。
空气中有一种厚重、凝为实质的无形力量在流转。一堵绝对防御的念力墙,将所有的死气死死挡在了门外。
安琪拉目光微凝。这绝不是坊间骗子能弄出来的动静。这家事务所的老板有真本事。
一楼大厅里。四个女人坐在沙发上,气氛压抑。
安琪拉亮出警徽,拉了把椅子坐下,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芝加哥警局。安琪拉·道森。”安琪拉环顾四周,“你们老板在吗?”
“出差了。”苏在前台后面回答,“暂时回不来。”
安琪拉眉头拧紧。
“警官找我们老板什么事?”苏问。
“南郊的一栋老公寓楼。”安琪拉看着她们,“里面的人全空了。跟我进去勘查的两个警察死状极惨。是超自然事件。我需要你们老板出手。”
听到南郊公寓几个字,莱希捂着脸哭了起来。
阿曼达抬起头,苦笑了一声。
“那警官你白跑一趟了。”阿曼达指了指外面的街道,“我们也进过那栋公寓。”
安琪拉瞳孔猛的收缩。这几个人竟然也去过那栋大凶之楼。
“我刚刚已经联系过老板了。”苏接话道,“老板交代我们哪也别去,就待在事务所里等他回来。这层念力防护能隔绝诅咒,保住我们的命。”
安琪拉咬了一下后槽牙。
“我也联系了一个专门处理这种烂摊子的驱魔师。”安琪拉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约翰·康斯坦丁。他还需要两天才能到。”
“现在怎么办?”惠特尼问。
“等。”安琪拉靠在椅背上,“在康斯坦丁或者你们老板回来之前,谁也别出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