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言正要转身进屋,就听见身后传来沈书的声音。
“王爷。”
他脚步一顿,回过身来,目光落在沈书脸上。
沈书站在原地,神色比平日里更郑重几分,拱手道:“属下有事禀告。”
王一言看了看他的神色,又扫了一眼旁边的熊大。
熊大立刻缩了缩脖子,连忙把怀里的蜜缸抱紧了些,往后退了两步,闷声闷气地道:
“主上,俺告退。”
说罢,它抱着缸,转身便往外走,动作还格外小心,生怕把缸碰碎了。
转眼间,院中便只剩下王一言与沈书二人。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院角几株新栽的青竹轻轻作响。
王一言负手而立,淡声道:“有事就说吧。”
沈书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抿了抿唇,朝他再行一礼。
“请王爷稍等。”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去。
王一言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目送着他的背影拐过回廊,消失不见。
没过多久,沈书又回来了。
同时他手中多了一个本子。
那本子不大,封皮是寻常的蓝布,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并不起眼。
沈书双手捧着,走到王一言面前,郑重递上。
“王爷,请看。”
王一言接过本子,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垂眸看着他。
“什么意思?”
沈书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王爷,接下来属下的话,听起来或许匪夷所思,但请王爷听完。”
王一言目光平静:“你说。”
沈书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属下沈书,出身江南沈氏,苏州沈家嫡子,排行第三。沈家虽不及六鼎世家,却也传承数百年,在江南一带根基极深。”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顿,“属下自幼锦衣玉食,读书习字,原本该是一生顺遂。可四十三岁那年,天地大劫骤起,世道一夜之间全变了。”
“妖兽横行,城池倾覆,宗门、世家、官府……凡是还能喘气的地方,没有一处真正安稳。属下侥幸活了下来,却也只能东躲西藏,苟延残喘。”
“那三十三年里,属下见过人间炼狱,也见过人性沦丧。为了活命,什么地方都躲过,什么人都防过,日日提心吊胆,夜里连眼都不敢睡实。”
说到这里,沈书的眼神有些恍惚,“属下活到七十六岁,最后还是死在了强者交手的余波里。”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死前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要变强。”
“然后,属下就醒了。”
院中静了一瞬。
王一言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沈书见他神色平静,反倒心中微紧,顿了顿,又继续道:
“醒来时,属下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没有半分老病,手也不曾干枯,腰背也没再佝偻,一切都回到了自己二十岁那年。”
“属下用了很长时间,才确认一件事。”
“我重生了。”
“重生回了天地大劫还未降临的时候,重生回了所有灾祸尚未发生的时候。”
王一言看着他,淡淡问了一句:
“所以,你是重生者?”
沈书听见这三个字,像是轻轻咀嚼了一遍,随后抬起头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王爷一语中的,属下,的确是重生者。”
王一言这才低头,翻开了手中的本子。
第一页的字迹整整齐齐,映入眼帘。
——景和二十四年冬,临山封印破,地魇兽出,屠城三日。
他指尖微顿,又往后翻去。
——景和二十五年春,黄天道起势,三十六坛齐反,连下平卢道二十一城,登州告急。
——景和二十六年,黄天道借妖兽之乱破登州城。
——景和二十九年,凌霄城沦陷。
——景和三十一年,神都城破,景帝自缢云山,大乾亡。
一页页翻过,字字分明。
王一言看得很快,神色始终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待翻到最后,他合上本子,抬眼看向沈书。
“这就是你记下来的未来?”
沈书垂首:“是。”
王一言手指轻轻扣了扣本子边缘,语气依旧平淡。
“你倒是记得清楚。”
沈书声音低了些:“前世那些事,刻骨铭心,属下不敢忘。”
王一言看着他,问道:“既然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你为何还要来临山?”
沈书沉默片刻,才低声答道:
“属下来临山,原本是为了抢机缘。”
“这里有洞天封印,有瀛洲岛,有封妖碑。若照前世轨迹,那本该是后世至强者秦峥的机缘。属下想抢在前头,把那机缘拿到手,强大自身,不至于像前世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神情也复杂了几分。
“可属下到了临山才发现,这里的变化,早已经不在原本的轨迹上了。”
“斩天妖,拽仙岛,破封印。”
“王爷的出现,让属下连抢的机会都没有了。”
王一言听罢,目光微动,仍旧没说话。
沈书见状,继续道:
“所以属下进了县衙,当了书办。”
“属下想接近王爷,想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在我原本的未来里,没有王爷的存在。”
“可垦荒营初立,杂务繁多,属下识文断字,也会算账,便顺势进了司务处。”
“原本只是想先混进来,慢慢找机会,可后来……”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奈,苦笑了一下。
“后来就忙起来了。”
“垦荒营初立,一万多人的粮草、盐布、药材、工器、牲畜、工役、驿传、账目,桩桩件件都要过手。属下从睁眼忙到闭眼,连停下来想别的事都没空。”
王一言听到这里,眼底掠过笑意。
“忙得连抢机缘都忘了?”
沈书苦笑更深:“差不多。”
他抬起头,看着王一言,认真说道:
“属下这番来历,听起来荒唐,甚至离奇。可这些,句句属实。”
王一言安静看了他片刻,才淡淡开口:
“我信。”
沈书一怔。
王一言把本子合上,语气依旧平静。
“你若是胡编乱造,不会编得这么细。时间、人物、城池、灾劫,连后续走向都记得一清二楚。”
顿了顿,他又道:
“况且,我也不在乎你说的是真是假。”
沈书心头一震,随即低下头去,神情更显郑重。
王一言把本子轻轻拍了拍,问道:“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沈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属下说这些,不是为了邀功,也不是为了博取王爷怜悯。”
“属下只是想求王爷一件事。”
“说。”
沈书抬起头,目光比方才更坚定了些。
“属下想留在临山,留在王爷麾下。往后若王爷肯用,属下愿尽力办事,听从差遣。”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风声渐歇,青竹轻轻摇动,发出细碎声响。
王一言静静看着沈书,片刻后,才淡淡道:
“效死倒不必说得这么早。”
他把本子收进袖中,目光落在沈书脸上,语气不重,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迫。
“你得先让我看看,你这重生者,究竟有几分本事。”
王一言意思无比明显。
沈书愣了一下,随即抬手一礼,沉声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