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之上,谈论国事。
这位新皇的行事风格,果然是异于常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的年轻将领身上。
韩信。
安西大都护。
这个名字,对于京城的官员们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他们熟悉,是因为这半年来,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有一份来自西域的奏报,摆在他们的案头。
而每一份奏报上,都必然有“韩信”这个名字。
他们陌生,是因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年轻,甚至有些文弱,完全不像是一个执掌着十几万大军,镇抚着百万里疆域的封疆大吏。
但他的眼神,却冷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根本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韩信走到殿中,先是对着御座之上的朱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又转向了朱元璋所在的方向,同样躬身一礼。
“臣,安西大都护韩信,参见陛下,参见太上皇。”
他的声音,清朗而平稳,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枫点了点头。“开始吧。”
“遵旨。”
韩信直起身,他没有拿任何奏章或者文稿,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早已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启奏陛下。自金陵一别,臣奉陛下之命,总领中军十五万,随项羽将军,西出玉门关,征讨西域三十六国。”
他的开场白,平铺直叙,没有任何修饰。
“西征之初,西域诸国,自恃地利,负隅顽抗。于死亡之海,集结联军六万,妄图与我大明王师对抗。”
“项羽将军,身先士卒,率三万大雪龙骑,一夜奔袭三百里,将其尽数全歼。斩其王,俘其众,西域震动。”
听到这里,以徐达、常遇春为首的武将们,纷纷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这才是打仗该有的样子。
简单,直接,有效。
那些文官们,则是不动声色。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匹夫之勇,算不得什么。
角落里,朱元璋端着酒杯,轻轻地呷了一口。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
果然,韩信的话锋一转。
“死亡之海一战后,西域诸国,闻风丧胆。项羽将军,如入无人之境。其兵锋所指,无不望风而降。”
“然,臣以为,单纯的军事征服,并不能一劳永逸。西域诸国,其心各异,其俗不同。今日降,明日叛,乃是常事。若只以武力震慑,待我大军一走,必将死灰复燃。”
这番话,让在场的许多文官,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们所理解的政治。
看来,这个韩信,也不完全是个武夫嘛。
“故,臣斗胆,向陛下请示之后,制定了"改土归流,教化为先"的八字方针。”
韩信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接下来,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那些文官的心上。
“其一,废其王,灭其国。凡大军所过之处,所有国家,一律废除其原有国王、贵族体系。所有王室宗亲,世袭贵族,全部以"通敌叛国"之罪,就地处决,其家产、土地,尽数充公,收归大明所有。”
“轰!”
这句话,就像一颗炸雷,在文官集团中,炸开了锅。
“这……这怎么可以!”
“废其王,灭其国……此乃绝祀之举,有干天和啊!”
“简直是暴行!暴行!”
一些思想迂腐的老臣,已经忍不住,低声惊呼了起来。
他们看向韩信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赤裸裸的,文化灭绝!
然而,韩信却对他们的反应,置若罔闻。
他继续用那种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说道。
“其二,设郡县,置流官。将所有被征服的土地,按照我大明朝的行政区划,重新划分为郡、县两级。所有郡守、县令,皆从随军的有功将士,和关内招募的读书人中,择优选派。三年一任,不得连任。”
“其三,同文字,同语言。颁布"汉化令",所有官方文书,必须以汉字书写。所有学堂,必须以汉语授课。三年之内,若有官员不能熟练使用汉语汉字,一律罢官免职,永不录用。”
“其四,易风俗,正人心。捣毁所有西域诸国的神庙、图腾,改建为孔庙、关帝庙。凡我大明子民,当尊孔孟之道,信关帝之勇。凡信奉外神,行异端之举者,皆以"惑乱人心"之罪论处。”
一条条,一款款。
韩信每说一条,那些文官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他说完最后一条时,整个文官集团,已经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的年轻人。
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太狠了!
这手段,实在是太狠了!
这哪里是“改土归流”?
这分明是,要把整个西域,连根拔起,把他们的文化,他们的信仰,他们的历史,全都给抹得干干净净!
然后,再强行,给他们嫁接上,一个属于大明,属于汉人的,全新的根!
这种做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文官们,所能理解和接受的范畴。
终于。
一个白发苍苍,身穿御史大夫朝服的老臣,再也忍不住了。
他颤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
“臣,有本要奏!”
“韩信此举,乃是暴政!是彻头彻尾的暴政啊!”
“如此倒行逆施,必将激起西域各族的殊死反抗!到时候,烽烟四起,战火重燃,我大明在西域的统治,危在旦夕!”
“恳请陛下,立刻下旨,罢免韩信之职,收回成命,以安西域之心啊!”
老御史声泪俱下,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他的话,也说出了,在场所有文官的心声。
一时间,整个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御座之上的朱枫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着,这位新皇的裁决。
奉天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老御史的泣血陈词,还在大殿之上回响。
所有文官,都用一种期盼的眼神,看着御座之上的朱枫。
他们希望,这位年轻的帝王,能够听取忠言,悬崖勒马。
而那些武将们,则是一个个面露不屑。
在他们看来,这些文官,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群连刀都没摸过的软骨头,懂什么叫开疆拓土?
角落里,朱元璋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很想知道,他这个无法无天的儿子,会如何处理,这第一次,来自朝堂内部的,正面挑战。
御座之上,朱枫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看那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老御史。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了韩信的身上。
“韩信。”他开口了。
“臣在。”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朱枫淡淡地问道。
韩信抬起头,迎上了朱枫的目光。
“回陛下,”他说道,“臣以为,陈御史所言,有理,但,不合时宜。”
“哦?”朱枫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说来听听。”
“是。”韩信转向那位老御史,微微躬身,“陈御史所言,怀柔政策,仁政治国,乃是圣人之道,亦是治国之本。这一点,臣,深以为然。”
听到这话,老御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色。
在场的文官们,也纷纷点头。
算你这个武夫,还懂点道理。
然而,韩信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但是,”韩信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圣人之道,是对"人"说的。是对那些知礼义,懂廉耻,尊王法,敬天威的,我大明子民说的!”
“而西域那些人,他们是人吗?”
他猛地一指殿外,声音铿锵有力。
“在王师未至之前,他们茹毛饮血,烧杀抢掠,视我汉家百姓为猪狗,任意屠戮!他们是豺狼!”
“在王师兵临城下之时,他们背信弃义,合纵连横,妄图螳臂当车,与天朝为敌!他们是仇寇!”
“对待豺狼,对待仇寇,跟他们讲圣人之道?”
韩信冷笑一声,脸上充满了不屑。
“臣以为,那不是仁慈,那是愚蠢!”
“我大明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打下来的江山,不是为了让我们去跟一群豺狼,讲什么仁义道德的!”
“我们打下来,就是要让他们,变成人!”
“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汉家威仪!什么是天朝上国!”
“要让他们,说我们的话,写我们的字,穿我们的衣服,尊我们的祖先!”
“要让他们从骨子里,从血脉里,都变成我大明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一劳永逸!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大明的边疆,永享太平!”
“至于反抗?”
韩信的目光,扫过那些目瞪口呆的文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谁敢反抗,就杀到他不敢反抗为止。”
“一个部落反抗,就灭他一个部落。”
“一个国家反抗,就灭他一个国家。”
“直到,这片土地上,再也听不到,任何一个,反对的声音。”
韩信的话,说完了。
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充满了血腥和霸道的言论,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疯子!
这绝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老御史张着嘴,指着韩信,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何曾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论?
这已经不是“暴政”了。
这简直就是,要把“暴政”这两个字,刻在脑门上,昭告天下!
就在这时,朱枫,笑了。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的老御史,缓缓地,站了起来。
“陈御史,你听到了吗?”
“朕的安西大都护,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御座。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他走到了老御史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跟朕讲规矩,讲祖制,讲圣人之道。”
“那朕今天,就告诉你。”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霸道。
“在这大明,在这天下!”
“朕!就是规矩!”
“朕!就是祖制!”
“朕说的话,就是圣人之道!”
他俯下身,凑到老御史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朕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怕朕,怕朕的这些将军。”
“你们怕,朕会用对付西域人的手段,来对付你们。”
老御史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朱枫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你放心。”他拍了拍老御史的肩膀,“朕,是讲道理的。”
“只要你们,听话。”
说完,他便不再看这个,已经瘫软在地上,如同烂泥一般的老臣。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御座。
“韩信,治下有功,思虑长远,朕心甚慰。”
“赏,黄金万两,绸缎千匹。官升一级,加封太子少保。”
“至于陈御史……”
朱枫的目光,扫过那个瘫在地上的身影。
“年事已高,思虑不周,言语失当。但,其心可嘉。”
“罢其御史之职,回家,颐养天年吧。”
处理结果,出来了。
一个,升官发财。
一个,罢官回家。
看似,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位新皇,已经给足了他们这些文官,面子。
他没有杀人,没有流血。
他只是用最直接,也最霸道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
谁,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主人。
朱枫重新坐回了龙椅之上。
他看着底下,那些噤若寒蝉的文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好了,西域的事情,就到这里。”
“现在,轮到北方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的,白衣男子。
“白起。”
“该你了。”
如果说,韩信的出现,带给文官们的是精神上的冲击和理念上的颠覆。
那么,当白起从武将的队列中,缓步走出时,整个奉天殿的温度,仿佛都凭空下降了好几度。
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些养尊处优的文官们,只觉得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就连那些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的武将们,在看到白起时,眼神中,也下意识地,流露出一丝忌惮。
这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真正爬出来的,杀神!
白起的身材,并不魁梧。
他穿着一身,与朱枫那晚在幽州王府初见时,一模一样的,洗得发白的白色战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更是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情感。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朱枫,单膝跪地。
“臣,白起,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平身。”朱枫说道。
“谢陛下。”
白起站起身,他没有像韩信那样,长篇大论。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用羊皮缝制而成的,巨大的地图,和一卷,用竹简串联起来的,厚厚的名册。
两个小太监,连忙上前,将那巨大的羊皮地图,在众人的面前,缓缓展开。
当那副地图,完全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时。
“嘶……”
大殿之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一副,他们从未见过的,北方的地图。
地图的范围,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想象极限。
它南起阴山,北至一片,被标注为“冰海”的,一望无际的白色区域。
西起阿尔泰山,东至大兴安岭。
整个辽阔的,曾经被他们称之为“漠北”的草原,都被囊括在了其中。
这片广袤得,令人心惊胆战的土地上,被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无数的红点和黑点。
“陛下。”白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臣,奉陛下之命,率北路军,出征漠北。”
“此图,乃是臣,根据这半年的行军路线,绘制而成的,漠北全舆图。”
他伸出手指,指向了地图上的那些红点和黑点。
“图中,所有红点,皆为,向我大明投降,并接受改编的部落。”
“所有黑点,皆为……”
他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
“顽抗天兵,已被……抹除的部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些黑点。
然后,他们的心,就沉了下去。
因为,那地图上,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黑点!
只有在靠近大明边疆的,一小片区域,零星地,散落着一些红点。
越往北,越往草原的深处,就越是,触目惊心的,一片漆黑!
仿佛,整个漠北草原,都被人用墨汁,给染黑了一样。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一个负责掌管天下图籍的户部官员,失声叫道。
他指着那副地图,声音都在发抖。
“漠北草原,大小部落,不下数百。牧民人口,数以百万计。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短短半年之内,将他们……”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白起,已经转过头,用他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空洞的眼睛,看向了他。
那个户部官员,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攥住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白起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将手中的那卷竹简,递给了身旁的太监。
“此乃,被抹除部落之名册。”
太监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竹简。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吓得,差点没拿稳。
只见那竹简的首页上,用鲜红的朱砂,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乞颜部,黄金家族之血脉。因其首领,负隅顽抗,于不儿罕山,筑京观,以儆效尤。全族,上至八十老翁,下至襁褓婴儿,共计一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尽数……诛绝!”
“轰!”
如果说,刚才的地图,带给他们的,是视觉上的冲击。
那么,这卷竹简上的文字,带给他们的,就是灵魂深处的,战栗和恐惧!
京观!
筑京观!
这个在史书上,代表着最极致的杀戮和暴行的词语,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而且,一次,就是十三万!
这……这已经不是人了!
这是魔鬼!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的恶魔!
大殿之内,那些文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有些人,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就连徐达、常遇春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此刻,也是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杀过的人,也不计其数。
但他们杀的,是敌人,是战场上的士兵。
他们何曾,对那些手无寸铁的,老人,妇女,甚至是婴儿,下过手?
这,已经完全违背了,他们作为军人的,最基本的底线!
角落里。
“啪!”
一声脆响。
朱元璋手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脸色,比任何人,都要难看。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殿中央的,白衣身影。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在当吴王的时候。
他的一个手下,叫陈友谅的,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有一次,攻下了一座城,陈友谅下令屠城。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亲手,斩了陈友谅,然后,用他的头,祭奠了那满城的冤魂。
从那天起,他朱元璋的军队,就有了一条,铁一般的纪律。
不降,则战。
战败,则降。
降,则不杀!
这是他朱元璋,能从一个放牛娃,最终,夺得天下的,根本原因之一!
因为他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
可现在……
他这个,他亲手选定的,最看好的儿子。
他手下的,这个叫白起的将军。
竟然,用这种,连他朱元璋,都觉得,发指的手段,去征服一片土地!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难道,想把这天下,都变成一片,只有死人的,无人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