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吼道。
老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头重重地磕在砖上。
“皇上……太子殿下……心脉已断……老臣……老臣无能啊!”
朱元璋听完这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松开了老太医的领子,呆呆地坐在雪地上。
雪花落在他身上,一层又一层。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朱元璋小声问。
老太医只是磕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马皇后听完,身子晃了晃,直接晕了过去。
朱元璋没去扶马皇后,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朱标。
“标儿,你别吓爹。你起来,咱爷俩还没一块儿吃过饭呢。你起来啊!”
朱元璋伸出手,想去抱朱标。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朱标,朱标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那一刻,漫天的雪,下得更紧了。
朱标的眼睛闭得很慢。
朱元璋就那么盯着看。
他希望那眼皮子能再抬起来,哪怕是再瞪他一眼,再骂他一句“心是石头做的”也行。
可那眼皮子沉得像山,一旦合上,就再也没了动静。
“标儿?”
朱元璋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回应。
城头上的风好像在那一瞬间全活了,卷着雪花在朱元璋耳边呜呜地叫。
朱元璋觉得这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给咱睁眼!”
朱元璋突然爆发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太医,冲过去,两只手死死抓着朱标的肩膀,用力地晃着。
“你是大明的太子!咱还没死,你怎么敢死?你给咱起来!听见没有?咱命令你起来!”
朱元璋喊得撕心裂肺。
他这辈子下过无数命令,每一道命令出去,都有千军万马去拼命,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掉脑袋。
他以为自己的话就是天意。
可现在,他的话连一个躺在雪地里的年轻人都叫不醒。
朱标的头随着朱元璋的晃动歪向一边。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软了,像一滩泥。
“大哥!”
朱枫终于冲了过来。
他刚才一直僵在那,是因为他不敢相信。
他总觉得大哥是在演戏,是在用苦肉计逼父皇低头。
可当他看到朱标闭眼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错了。
朱枫冲到跟前,一脚踹开了还在发疯的朱元璋。
朱元璋被踹得在雪地上滚了好几个圈。
要是换了平时,朱枫这一下就是谋逆,城头上的禁军能把他剁成肉酱。
可现在,没人动。
徐达看着,常遇春看着,蓝玉也看着。
大家都看着。
朱枫跪在朱标身边,双手颤抖着去摸朱标的脸。
“大哥,你别闹了。老五回来了,老五带你回幽州,咱们去吃烤全羊,去喝最烈的酒。你不是说金陵的酒太绵吗?咱去喝北方的酒!”
朱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想哭又不敢哭的劲儿。
朱标的胸口已经没起伏了。
那口心头血喷出来,带走了他最后一点生机。
可就在朱枫握住他手的时候,朱标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回光返照。
朱标费劲地睁开了半只眼。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看谁都像是一团影儿。
但他闻到了朱枫身上的味儿,那是北方的风沙味儿,是他惦记了十年的味道。
“老……老五……”
朱标的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火苗。
朱枫赶紧把耳朵凑过去。
“大哥,我在,老五在呢!”
朱元璋也爬了过来,他不敢再发疯,只是跪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朱标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朱元璋。
“父皇……”
朱元璋赶紧点头,“标儿,爹在,爹听着呢。”
朱标张了张嘴,鲜血顺着嘴角又流了出来。
他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
“别……别伤害五弟……求……求您了……”
朱元璋的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这辈子流的泪,加起来都没今天多。
“爹答应你!爹对天发誓,这辈子绝不动老五一根汗毛!谁要是敢动老五,咱诛他九族!”
朱元璋举着手,冲着天喊。
朱标听了,眼里的那点光亮稍微聚了聚。
他转头看向朱枫。
“五弟……以后……以后对父皇好点……他……他老了……心里……心里苦……”
朱枫听着这话,心像被刀子绞了一样。
都这时候了,大哥心里想的还是别人。
他想的是父皇的难处,想的是大明的江山,唯独没想他自己。
“我知道,大哥,我知道。你别说了,咱省点力气。”
朱枫带着哭腔说。
朱标轻轻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没时间了。
“还有……还有老四……老三……你们兄弟……要……要和睦……别学……别学前朝……”
朱标的话还没说完,气儿就接不上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朱枫,手也突然抓紧了朱枫的衣袖。
那是他在交代最后的大事。
他在用自己的命,给这些兄弟换一个平安。
“大哥,我答应你。只要我在一天,朱家兄弟绝不自相残杀。我发誓!”
朱枫大声喊道。
朱标笑了。
这次他真的笑了。
虽然那个笑容很浅,虽然他的脸上全是血污和雪花。
他松开了手。
那只手慢慢滑落在雪地上,溅起了一点点白色的雪粉。
朱标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他的头歪在朱枫的怀里,就像小时候睡午觉一样,安安稳稳,再也没了烦恼。
“大哥——!”
朱枫仰天长啸,声音穿透了漫天的飞雪,震得金陵城的城墙都在发抖。
朱元璋跪在那,看着朱标。
他没喊,也没叫。
他只是伸出手,一点点抹去朱标脸上的雪花。
“标儿,天冷了。爹带你回家。”
朱元璋小声说,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金陵城的雪,越下越凶。
刚才还能看见青砖的地面,这会儿已经积了寸把厚。
朱标躺在雪地上,很快就被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朱元璋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他那双杀伐果断的手,这会儿就在朱标的脸上轻轻摩挲着。
他想把朱标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可那血已经冻住了,粘在皮肤上,怎么也擦不掉。
“皇上……太子殿下他……薨了。”
老太医跪在后面,颤巍巍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薨了”这两个字,在朱元璋脑子里炸开。
他以前听过很多次这个词,哪个亲王死了,哪个妃子死了,礼部都会递上来折子,上面写着“薨”。
他那时候觉得,这就是个词,代表着一份文书,一份丧礼的规格。
可现在,这两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他心口上来回地锯。
“你胡说。”
朱元璋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吓人。
“标儿只是累了。他这几年帮咱处理朝政,太累了。他睡一觉就好。”
老太医头磕在地上,不敢说话。
徐达站在一旁,眼眶子也红了。
他看着朱标长大,看着朱标从一个小屁孩变成温润如玉的太子。
他心里也疼,可他更怕朱元璋疯了。
“上位……标儿走了。您……您得节哀。”
徐达走过去,想把朱元璋扶起来。
朱元璋猛地回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像头困兽。
“徐达,连你也咒咱标儿?”
徐达僵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时候,马皇后醒了。
她没哭天抢地,只是默默地爬到朱标身边,把朱标的头从朱枫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腿上。
她解开自己的外袍,把朱标严严实实地裹住。
“标儿从小就怕冷。”
马皇后轻声说,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每年冬天,他都要往咱被窝里钻。咱总嫌他大孩子了还黏人,现在想想,咱那时候该多抱抱他。”
朱元璋看着马皇后,嘴唇哆嗦着。
“妹子,标儿他……”
“朱重八,你闭嘴吧。”
马皇后头也没抬。
“标儿最后求你的事,你记住了吗?”
朱元璋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记住了,咱记住了。咱不杀老五,咱也不杀其他兄弟。咱谁都不杀了。”
朱元璋站在雪地里。
可他一低头,看见雪地上那一滩还没被盖住的血。
那是朱标的血。
朱元璋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雪堆里。
“上位!”
徐达和常遇春赶紧冲过去。
朱元璋摆了摆手。
他看着漫天的飞雪,喃喃自语。
“六月飞雪……老天爷,咱这辈子,到底做错了啥?”
没人回答他。
只有呼啸的风声,在金陵城头盘旋。
雪已经停了,可金陵城的温度还是低得吓人。
院子里的树挂满了冰棱子,风一吹,叮当响,听着跟招魂铃似的。
马皇后坐在那里,紧紧抱着朱标,眼神空洞而悲伤。她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朱标的脸上。她轻轻抚摸着朱标的头发,仿佛这样就能把他唤醒。雪后的寒风如刀,割着她的脸,可她却浑然不觉。
“标儿,我的儿啊……”马皇后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悲戚,“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让娘可怎么活啊。”她想起朱标小时候的模样,想起他懂事孝顺的样子,想起他为了大明江山日夜操劳。
周围的人都静静地看着,不敢出声,怕惊扰了这悲伤的母亲。马皇后抬起头,望着灰暗的天空,仿佛在质问上苍为何如此残忍。
此时,朱元璋伸手,想去抚摸朱标的脸颊,他不相信朱标会死。
可是,马皇后拨开了他的手。
她回首,双目已经没有了任何情分。
她不再与朱元璋说任何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