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六月,本来应该是最燥热的时候。
太阳晒在城墙的青砖上,能把人的鞋底子烫软了。
可就在这一刻,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那种暗不是乌云遮日,而是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发凉的青灰色。
城头上的风停了。
刚才还呼啸着的北风,这会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着每一个人。
朱元璋站在那,胸口的龙袍上还挂着朱标喷出来的血,那血红得发黑,在明黄色的缎子上扎眼得很。
“哎?这是啥?”
一个守城的兵卒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天上掉下来的白毛。
那东西凉冰冰的,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成了一滩水。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
大片大片的白毛从天上砸了下来。
这不是柳絮,这是雪。
是真真切切的雪。
“下雪了?六月天……下雪了?”
徐达抬起头,满脸都是活见鬼的神情。
他这辈子杀人无数,什么怪事没见过?
可这六月飞雪,他只在戏台上听过。
那是冤屈到了天边,老天爷才给的动静。
城头上的文武百官都傻了。
大家都顾不上跪着了,一个个仰着脖子看天。
那雪越下越大,没一会儿功夫,就把城墙上的血迹给盖住了一层。
朱元璋也抬起了头。
一片雪花落在他滚烫的眼珠子上,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这漫天的飞雪,心里头那个叫“皇帝”的念头,彻底崩出了一道大缝。
“老天爷……你这是在骂朕吗?”
朱元璋在心里问。
他没敢说出声。
他怕一开口,这漫天的雪就会把他给埋了。
朱标躺在马皇后的怀里。
他的脸色比地上的雪还要白。
马皇后这会儿已经哭不出声了,她只是机械地抱着儿子,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朱标嘴角的血。
可那血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净。
“标儿,你看看娘。娘在这儿呢。”
马皇后小声念叨着。
她不敢大声,怕惊着了儿子的魂儿。
朱标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还没死透,可那口气已经快散了。
他感觉到有凉飕飕的东西落在脸上,他想伸手去抓,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铅。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心疼得像被人拿手生生拽了出来。
他往前挪了两步,想去摸摸朱标的脸。
他想告诉儿子,爹不生气了,爹也不杀老五了。
只要你起来,爹什么都答应你。
可他刚走近,马皇后猛地抬起头。
那眼神,朱元璋这辈子都没见过。
马皇后跟他过了几十年,受过苦,享过福,从来都是温温和和的。
可现在,马皇后的眼里全是恨。
“你滚开!”
马皇后低吼了一声。
朱元璋僵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尴尬又委屈。
“妹子,我是看标儿……”
“别叫我妹子!”
马皇后一把推开了朱元璋伸过来的手。
她力气很大,把朱元璋推得晃了三晃。
“你是大明的皇上,你心里装的是江山,是你的龙椅。标儿是你儿子,可你刚才逼他的时候,想过他是你儿子吗?”
朱元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雪,是给标儿送行的。”
马皇后看着漫天的雪,眼泪又流了下来。
“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朱重八,你赢了。你把你的儿子,生生给逼死了。”
朱元璋看着马皇后,又看看躺在那儿没动静的朱标。
他觉得这城头上的雪,全钻进了他的脖领子里。
冷,真冷。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头一次觉得这金陵城这么冷。
朱枫站在不远处,他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乱成了一团麻。
他本以为自己成了陆地神仙,这世上就没他办不成的事。
可现在,他看着大哥为了救他变成这样,他觉得自己这身本事,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他想过去给朱标输点真气,可他知道,朱标这不是伤,是心碎了。
心碎了的人,神仙也难救。
雪越下越大,整个金陵城都被盖住了一层白。
城底下的老百姓也都跪下了,大家都看着城头。
这六月飞雪,那是天大的异象。
朱元璋看着这满城的白,突然觉得这大明的江山,好像也没那么稳当了。
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他手把手教出来的继承人,现在就躺在雪地里。
他想喊,想叫太医,可嗓子眼像被雪给堵住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雪落在朱标的身上,一点点把他的生机给带走。
这一刻,朱元璋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那种岁数大了的老,是那种精气神全没了的老。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拿过笔,杀过人,救过命。
可现在,这双手连自己的儿子都抓不住。
“标儿……”
朱元璋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还要虚。
雪花落在他的胡子上,结成了霜。
他想,如果能用这皇位换标儿一条命,他换不换?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换。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冷笑:你是皇帝,你没得选。
朱元璋闭上了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还没落地,就成了冰渣子。
马皇后的手在抖。
她抱着朱标,觉得怀里的儿子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凉。
朱元璋又往前凑了凑。
他看着朱标那张惨白的脸,心里头那个疼劲儿,钻心剜骨。
他这辈子,除了爹娘死的时候,就没这么疼过。
“妹子,让咱看看标儿。”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哀求。
他现在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洪武大帝了,他就是个想看看儿子的老头子。
“我让你滚开!”
马皇后又是一声低吼。
她把朱标抱得更紧了,好像只要她松一点手,朱标就会被朱元璋给抢走杀了似的。
朱元璋停在原地,脚底下的雪被他踩得咯吱响。
他看着马皇后那副拼命的样子,心里头委屈得不行。
“咱是标儿的爹啊!咱能害他吗?”
朱元璋心里头在那喊,可嘴上不敢说。
他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
刚才那口血,就是朱标给他的回答。
“爹……爹……”
朱标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可朱元璋听见了,他耳朵尖,这一声“爹”直接撞进了他心窝子里。
他猛地蹲下身子,顾不上马皇后的阻拦,一把抓住了朱标的手。
“标儿!爹在这儿!爹在这儿呢!”
朱元璋喊得嗓子都哑了。
朱标的眼皮费劲地抬了抬。
他看着朱元璋,眼神里已经没多少神采了。
他那只被朱元璋抓着的手,一点劲儿都没有,凉得像块冰。
“父皇……”
朱标叫了一声。
这一声“父皇”,比刚才那声“爹”远了许多,冷了许多。
朱元璋听得心里一颤。
他宁愿朱标骂他,宁愿朱标指着他鼻子问他心是不是石头做的,也不想听这一声客客气气的“父皇”。
“标儿,你别说话,太医马上就到。咱大明有的是好药,咱就是用人参堆,也把你堆回来!”
朱元璋一边说,一边回头冲着城墙下面吼,“太医呢?死哪去了?再不来,咱灭了太医院满门!”
城墙下面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跑步声,几个老太医连滚带爬地往上冲。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在那发疯,冷笑了一声。
“朱重八,你现在知道急了?你刚才杀气腾腾要杀老五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标儿会急成这样?”
马皇后的眼泪砸在朱标的额头上。
朱元璋没接话。
他现在后悔,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要是知道老大会反应这么大,他绝对不会在城头上摆这个阵仗。
他本来是想吓唬吓唬老五,想让老五知道谁才是这大明的主子。
可他忘了,朱标是个重情义的人,比他这个当爹的重情义多了。
“父皇……不……不能伤害五弟……”
朱标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一个字,嘴里就往外冒一点血沫子。
朱元璋听得心都要碎了。
他看着朱标,连连点头。
“好,爹答应你!爹不杀老五,爹谁都不杀!只要你好好活过来,爹什么都依你!”
朱标听了这话,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一下。
可他实在没力气了,那个笑容还没露出来,就消失了。
“五弟……他……他是个好孩子……他没想……没想反……”
朱标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快要听不见了。
朱元璋把耳朵凑到朱标嘴边,屏住呼吸听着。
“他只是……只是想……想活得自在点……父皇……您……您放过他吧……”
朱元璋眼眶红得要滴血。
他看着旁边的朱枫,朱枫正死死地盯着这边,眼里全是泪。
朱元璋心里头那个气啊,恨不得过去给朱枫两巴掌。
可他看着朱标这样子,他不敢动。
“咱放过他!咱一定放过他!”
朱元璋大声保证着。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眼里闪过一丝悲哀。
“朱重八,你这话要是早说半个时辰,标儿也不会这样。”
朱元璋蹲在雪地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看着漫天的飞雪,又看看怀里的儿子。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攒下的那些功勋,那些地盘,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看啊!给朕看啊!”
朱元璋一把揪住老太医的脖领子,把他掼到了朱标跟前。
老太医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搭在朱标的脉门上。
过了不到三秒钟,老太医的手就开始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嘴唇哆嗦得半天没发出声。
“说话!到底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