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潭州城里的火终于灭了。
不是自己灭的。
宁国军的辅卒从湘水边挑了一夜的水,一桶一桶地泼上去,才把南城几条坊巷的残火压下来。
朱雀坊的屋脊全塌了,椽木和瓦片砸在路面上堆了半人高。
辅卒们踩着滚烫的残瓦焦土往里泼水,热气蒸上来,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一个辅卒被倒塌的房梁砸中了小腿,趴在残瓦焦土堆里直嚎,被同伴架着拖了出去。
等最后一缕浓烟散尽,潭州城安静了下来。
不是太平的安静。
是大乱之后的那种空茫。
坊墙上全是烟熏的黑痕,地上东一滩西一滩的血迹干涸成暗红色的硬壳。
大街两侧门户紧闭,偶尔有一扇窗棂后面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看一眼便缩了回去。
巷口的一条黄狗蹲在半塌的墙根底下,嘴边沾着暗红色的东西,见人来了也不跑,只拿两只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
四处城门已被宁国军牢牢把住。
南门是庄三儿的先登营。
这帮经了一夜恶战的骄兵悍卒坐在城门洞两侧的阴凉里,倚着墙根嚼干粮。
一个小卒一边啃麦饼一边用脚尖踢着地上一顶楚军的破兜鍪,当球滚着玩。
另一个先登营的老兵靠在城门柱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那柄缺了口的短斧,睡着了也没撒手。
东门、西门各驻了一营步卒。
北门最要紧,李松亲自坐镇,三百陌刀手列成两道人墙,将进出北门的所有人逐一盘查。
城破时从北门涌出去的流民和溃卒,天亮后陆陆续续折返回来。
跑出去才发现外头什么都没有,还不如回城碰碰运气。
辰时。
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南门外传来。
庄三儿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一只手按着还隐隐作痛的左臂,另一只手拽了拽歪在脑袋上的幞头。
“弟兄们!都站直了——节帅来了!”
刘靖骑在一匹黑色的河曲马上,身后是两百玄山都亲卫。
他没有穿甲。
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石青圆领袍衫,腰间束着犀角带,头上只裹了黑色幞头。一夜未睡的痕迹不太明显,只眼底带了一层薄薄的青灰。
马蹄踏过南门门洞的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庄三儿领着先登营在门洞两侧列队,齐刷刷一抱拳。
“恭迎节帅!”
刘靖勒了一下缰绳,目光在庄三儿身上停了一瞬。
“伤怎么样了?”
“皮肉伤,不碍事!”
庄三儿咧嘴一笑,嗓子还是哑的。
刘靖微微颔首,没有多话,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大街向北驰去。
他穿过的,是一座刚刚经历了浩劫的城。
大街上的石板路被辅卒草草清扫过,但缝隙里的血渍渗得深,怎么也扫不干净。
路边沟渠里淤着半沟浑浊的污水,水面上漂着碎布条和断了的箭杆。
一个老妪蹲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破瓦罐,看见马队过来,把瓦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刘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
再往前走了几十步,一个七八岁的稚童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的血水里画着什么。
旁边一个妇人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拖回屋里去,但那孩子倔得很,怎么拽都不动。
妇人看见马队过来,脸色一变,一把将孩子抱起来按在怀里,转身就往巷子里跑。
刘靖的目光在她消失的巷口停了一瞬。
这些人,以后都是他的子民了。
他注意到了另一些东西。
沿途的高门大宅,有一半以上门户洞开。
门板没被砸烂,而是从里头打开的。
院子里空空荡荡,值钱的东西已经被搬走了,地上只留下匆忙中丢弃的衣物和碎瓷片。
有一家的院门半敞着,里头的偏堂翻了个底朝天,长案掀翻在地,几只没来得及装进箱笼的银盏滚落在墙角。
这些是跟着马殷跑了的。
多半是跟马殷利益绑得最深的那批人。
随他从许州一路打过来的旧部家眷、靠马家提携上来的佐幕官吏、以及年年给帅府送年敬的外地邸店大贾。
根子不在湖南,马殷一倒,他们在这座城里便什么都不是了,自然跟着走。
但还有一些宅院,门户紧闭,门楣上的漆色犹新,门口甚至还蹲着两个看门的家僮。
这些家僮缩着脖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既不敢看马上那个人,又忍不住偷偷打量。
这些是没跑的。
湖南本地的大族和本乡豪右。周家、郭家、沈家。
在潭州经营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世家,产业田宅全扎在这片土地上。
跑?往哪里跑?
把几千亩水田背在身上跑不成?
他们赌的,是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
不管谁坐潭州,都得用本地人。
刘靖骑在马上,目光从那些紧闭的朱漆大门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手里有田、有粮、有佃户、有几代人经营下来的本地姻亲故旧。
这些东西,是他接管湖南最急需的。
不能杀,不能逼。
至少眼下不能。
得哄着用。
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动刀子也不迟。
刘靖策马穿过中城,在帅府门前翻身下马。
帅府大门已被宁国军控制。
门前台阶上还有半干的血迹,是昨夜亲卫焚烧文书时与镇抚司细作交手留下的。
帅府东侧的架阁库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几根烧剩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在灰烬里,偶尔还冒出一缕青烟。
军仓也烧了。
武库也烧了。
刘靖站在门前,闻着空气里残余的焦糊味,神色淡然。
“架阁库呢?”
身后的刘七快步上前:“禀节帅,架阁库抢出了三捆户籍册与近年赋税计簿。其余的……马殷的人泼了桐油,来不及了。”
刘靖“嗯”了一声。三捆。聊胜于无。
他抬脚跨进了帅府正堂。
正堂比他想象的要朴素。
三面白墙,正中挂了一幅已经被烟熏得发黄的山水。
案几是老楠木的,用了些年头,边角磨得圆润发亮。
长案上还放着半碗凉透的米汤和两块啃了一半的麦饼。
马殷走得匆忙,连残食都没来得及收拾。
刘靖在主位坐下。
堂中一瞬的安静。
他没有立刻叫人。
而是就这么坐着,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
那碗凉米汤。
米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衣,边上搁着一双用得发黑的竹筷。
两块啃了一半的麦饼,啃痕参差不齐,能看出吃饭的人心思不在嘴上。
案面上的楠木纹理被日复一日的手肘磨得莹润泛光,温润如玉。
案角有几个浅浅的刀刻痕。
不知是马殷在这张案后坐着批文的时候,无意间用刀背磕出来的,还是盛怒之下拍案留的。
这张案子后面,马殷坐了不知多少年。
签署过多少道军令,接见过多少幕僚将佐,在灯下对着舆图推演过多少遍战局胜败。
如今,他走了。
刘靖伸手把那碗凉米汤推到了案角,然后从亲卫手里接过自己的水碗,搁在了案面正中。
瓷盏落在老楠木的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嗑”。
就这么一个动作。
旧的挪开,新的落下。
“让人把这堂里收拾一下。”
话音刚落,竹帘掀开。
袁袭大步走了进来。
他比昨夜更狼狈了些。
袍衫沾满泥浆和草屑,右颊擦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幞头歪到一边也没工夫正。
一进堂,袁袭单膝跪地。
“属下失职。”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懊恼。
“马殷趁夜色脱甲混入流民,属下千骑搜索三十里,未能擒获。此役走脱贼首,罪在属下,请节帅降罪。”
堂中安静了片刻。
刘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抬眼看着他。
“起来。”
不算严厉,也谈不上宽慰,平平淡淡两个字。
“月黑风高,流民如潮,那老贼滚了三十年的沙场,脱甲混入人群……换谁去截也未必拿得住。怪不到你头上。”
他搁下瓷盏。
“何况——马殷的牙兵被你吃得一干二净,族弟马賨也擒了。那只老狐狸就算跑了,身边连条像样的爪牙都没有。丧家之犬,翻不了大浪。”
袁袭直起身子,眉心仍拧着。
他沉默了一息,压着嗓子道:“属下事后推演……若当时分出两队骑兵封锁官道东侧的田野,截住外溢的流民……”
刘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事后之明不必说了。说正事。都抓了些什么人,带上来。”
袁袭一挥手。
帅府大门外,几名宁国军兵卒押着一串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马賨。
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铁甲早被扒了,只剩一件沾满血污和泥渍的中衣。
左臂的伤口被草草包扎了一层布条,血迹洇透,凝成暗红色的硬壳。
但此人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昂着头走进正堂,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主位上的刘靖身上。
刘靖也在打量他。
浑身浴血。
被捆着双手仍然步子平稳、下巴微扬。
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布条洇透了,血珠子顺着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地上。
可此人的呼吸是平稳的。
不急不促,不像是一个正在流血的重伤之人。
这种人,有用。
两人对视了一瞬。
马賨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成者王侯败者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嗓音干涩,但字字清楚。
刘靖没有接话,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那串人。
马賨身后跟着十一个人,被绳子串成一溜。
穿锦袍的,束玉带的,戴幞头的。
显然是马殷帅府里的佐幕文官和属吏。
这些人是昨夜跟着马殷一同出北门突围的。
跑得慢,被宁国军铁骑截住了。
此刻,十一个人跪了一地。
有的在磕头,有的在哭,有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为首一个年纪稍长的文官,看官袍成色,约莫是个从事一类的属官。
他膝行上前两步,涕泪横流:“节帅饶命!下官——下官乃是被裹挟——”
刘靖看了他一眼。
“裹挟?”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那从事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城破之时,你若是躲在家中不出,那叫裹挟。你是自己骑着马、跟着马殷的亲卫、从帅府后角门出去的。”
从事的嘴唇失了血色。但他的求生本能让他不肯放弃最后的挣扎。
“节——节帅明鉴!”
他连磕了几个头,额头磕得“咚咚”作响,很快便磕出了一片青紫。
“下官……下官在潭州掌文书已有六年,熟知城中大小政事、户籍田亩、钱粮出入。下官若能留得一条性命,定当竭尽所能为节帅效——”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到了刘靖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杀气,甚至连冷漠都算不上。
只是一种平平淡淡的目光。
刘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让跪在地上的十一个人里有好几个产生了一丝幻觉。
或许他在犹豫?
然后刘靖开了口。
“拖出去。全部杀了。”
六个字说得极轻极淡,像是在吩咐庖厨多加一道菜。
十一个人里,有三个当场瘫软在地。
剩下的哭喊声炸开,有人拼命磕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冤,一个年轻孔目挣断了绳子扑向门口,被门边的亲卫一脚踹回来摁在地上。
唯有最末尾的一个中年文吏,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他闭着眼跪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被兵卒拽起来时,他自己站了起来,步子虽然有些发软,但没有挣扎。
宁国军兵卒如拖死狗般将这群人往外拽。
哭喊声渐远,最后在帅府门外戛然而止。
短暂的安静之后,刀砍入骨肉的闷响隐约传来。
堂中的空气凝滞了几息。
地上留着一小摊湿渍,是方才那个瘫软的从事吓得失禁留下的。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个年轻孔目挣扎时从靴底带进来的泥腥味。
门口的亲卫面无表情地把散落在地上的绳子收了起来,绳头上沾着泥和血。
只剩下马賨。
他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刘靖注意到,这个浑身浴血的汉子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对刘靖的敬意。
是一种说不清的快意。
那些跟着马殷吃了几十年红利的幕僚佐官,事到临头一个比一个怂。
嘴上喊着“忠心耿耿”,拉出来全是软骨头。
那个从事,居然还想拿“熟知政事”来换命。
他是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反倒是这个宁国军的节帅,干脆利落,连犹豫的工夫都没多给。
马賨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他说不清自己是在嘲笑那帮死人,还是在嘲笑自己。
“节帅。”
门外传来亲卫火长的声音。
“城中有十余家大族、米贾的家主,在帅府门外候着,说要拜见节帅,恭贺天兵入城。”
刘靖回到主位坐下,唇角牵了一下。
“让他们进来。”
竹帘掀开,一群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贾,穿着一件簇新的深青圆领袍衫,腰间束了条嵌玉銙带,脸上堆着比蒸饼褶还多的笑纹。
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穿绫的,有穿锦的,一个个低眉顺眼,恨不得把脊梁骨折成三截。
这些人一进门,齐齐跪倒在地。
“草民等恭贺节帅天威,光复潭州!”
胖贾膝行上前,从身后仆从手中接过一份长长的笺纸,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殷切:“草民周贵,家中薄有余粮。今日特代城中各家,呈上粮册一份。粗米三千石、精米八百石、豆麦杂粮一千二百石,俱已备齐,但凭节帅差遣。”
刘靖伸手接过那份笺纸,低头扫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向旁边瞥了一下。
马賨也在看。
马殷堂堂一镇诸侯,对着这帮米贾咬了半天的牙,嘴唇都嚼破了,最后也只敢说出“三倍以内”四个字。
三倍。
不是恢复原价。
不是两倍。是三倍。
那四个字从马殷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抹自嘲的苦笑。
那个笑,马賨这辈子都忘不了。
而现在——
换了个人坐在这把椅子上。
这帮人就主动送粮来了。
三千石粗米。
八百石精米。
一千二百石豆麦杂粮。
白送。
马賨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开始突突地跳。
他咬着腮帮子里的肉,咬得满嘴都是血味。
一股从脚底板窜上来的滚烫怒意沿着脊柱直冲天灵盖。
“姓周的——!”
马賨的怒吼声在正堂里炸开。他被捆着双手,浑身的力气全灌进了嗓子眼。
“贼入娘的——你周家世世代代吃马家的饭!”
他挣扎着向前迈了一步,背后的绳子被兵卒死死拽住。
“你们这帮狗辈!潭州城里——”
声音嘶裂,眼眶涨满血丝。
“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养不熟的狗贼!”
周贵跪在地上,面如土灰,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他身后那十几个大族家主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石板缝里。
刘靖抬了抬手。
袁袭会意,从袖中扯出一块破布,快步上前,在马賨张嘴的间隙里塞了进去。
“呜——!呜呜——!”
马賨的咒骂被破布堵成了含混的嘶吼,但那双通红的眼睛仍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周贵。
堂中安静了几息。
刘靖的目光从周贵脸上扫过,落在后头那些大族家主身上,最后收回来。
声音放缓了些,甚至带着几分春风化人的味道。
“诸位有心了。潭州城经此大变,百姓受苦不少。城中粮价的事,本帅已有耳闻。”
“今后潭州由宁国军治理,一应粮价税赋,自有官府定夺。诸位既是本乡大族,往后但凡安分守己、依法纳粮,本帅绝不为难。”
“先回去吧。城中秩序未定,少在街面上走动。粮食的事,稍后自有人去接收。”
周贵如蒙大赦,连磕了三个响头,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帅府门外。
堂里又只剩下自己人。
刘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眉心微微蹙起。
沉默了许久。
庄三儿和病秧子对视了一眼。
“节帅在想什么?”
病秧子开了口。
刘靖抬起眼。
“马殷跑了。”
声音不急不缓。
“追是追不上了。以那老贼的本事,这会儿多半已经在往岳州赶了。许德勋的水师还在巴陵,李琼的残兵也会往那个方向退。三股人马若在岳州汇合……”
他站起身,走到堂侧挂着的一幅旧舆图前。
刘靖伸手点了一下巴陵的位置。
“岳州巴陵。城高池厚,北临洞庭湖,水路四通八达。”
“许德勋的水师虽被康博打掉了不少,但底子犹在。李琼手里还有几千能战之兵。”
“加上马殷回去后收拢散卒、征发丁壮……龟缩巴陵依湖而守,他们不愁吃喝、不愁退路。”
他的指头在巴陵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更麻烦的是洞庭湖。那是一道天然的护城濠。”
“许德勋的战船虽然被常盛打残了,但船还在。只要把战船往湖心一退,咱们就算打下了巴陵城墙,也堵不住水路。”
“马殷随时可以从湖上走。”
袁袭接口道:“不过,常盛这一路打下来,水战之能已非昔日可比。若攻城之时,常盛率水师同步封锁洞庭湖南岸入口——即便堵不死巴陵的水路,至少能卡住粮船的进出。拖上两三个月,城里存粮耗尽,许德勋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撑不下去。”
刘靖瞥了他一眼,指头在巴陵的位置上又敲了一下。
手指沿着湘水向南移动。
“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
“其一。”
指头敲了一下巴陵。
“北上与康博汇合,外加常盛的水师,先攻岳州。巴陵一破,马殷、李琼、许德勋、秦彦晖一网打尽,湖南再无后患。”
他停了停,接着说道。
“但巴陵不同于潭州。城中守军不论数量还是质量,都远非潭州城可比。有李琼这样的宿将坐镇,又有水师接济粮秣。保守估计,强攻也需三五个月。若战事不利,拖到明年也未可知。”
病秧子微微点头,拢了拢袖口,接道:“属下从楚军俘虏的口供中核算过。巴陵城中现有存粮,约能支撑三到四个月。”
“倘若马殷回去之后从洞庭湖周边诸县搜刮征集,还能再撑两个月上下。也就是说,若我军能在半年之内合围巴陵、断其外援,守军自己便会崩溃。”
刘靖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满意。
他的手指又向南划去。
“其二。”
“命康博看住岳州,我率大军南下,先收拾姚彦章和张佶。衡州、郴州、连州、道州、永州。”
“把南边诸州逐个拿下。届时巴陵就成了一座孤岛。”
转过身,看着众人。
“缺点也摆在明面上。湖南大得很,拿下南边六州,进展顺利也要半年。”
“半年时间任马殷在岳州经营,招兵买马、联络外援——变数太多。”
堂中沉默了片刻。
庄三儿头一个跳出来,嗓门压不住:“节帅,末将说句粗话——按原定计划办!擒贼先擒王!”
“猛攻岳州,啃碎这块硬骨头,余下的都是土鸡瓦犬!”
病秧子在旁边点头:“属下赞同。衡州方面有季仲与柴根儿盯着,卢光稠的两万兵马在郴州一带也能牵制张佶。南边暂时翻不了天。”
他拢了拢袖口,补了一句:“巴陵虽硬,但马殷刚丢了老巢,军心必乱。越早打越有利。拖得久了,反倒让他缓过劲来。”
袁袭微微颔首。
刘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舆图上,盯着巴陵那个位置看了几息。
“那就这么定了。先取岳州。”
一锤定音。
转回主位坐下,挥了挥手。
“都先下去歇着。潭州刚打下来,城里百姓要安抚,大军也要好生休整。这些人往后都是我的子民,不可怠慢。”
庄三儿和病秧子领命,退了出去。
刘靖的目光落在一直被堵着嘴站在堂侧的马賨身上。
“把布取了。”
亲卫上前,拽掉了马賨嘴里的破布。
马賨吐了口唾沫,混着血丝,砸在石板地上。
抬起头,瞪着刘靖。
“你不杀我?”
刘靖吩咐亲卫:“把马将军带下去,另拨一间洁净厢房安置。一应供度不许克扣。”
看向马賨。
“马殷的胞弟,往后或有大用。好生看管——莫让他伤着自己。”
马賨冷哼一声。
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挣扎。
他转身的时候,脊梁挺得笔直,哪怕双手反缚、浑身血污,步子仍然迈得又大又稳。
就这么仰着头,走出了正堂。
竹帘落下。
堂里安静了一瞬。
“节帅。”
门外传来亲卫火长的声音。
“镇抚司千户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刘靖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进来。”
竹帘再次掀开,一个戴着斗笠的人走了进来。
此人三十五六岁上下,中等身量,瘦而精悍。
一张窄长脸,颧骨高耸,两腮深陷,面皮被日头晒成了一种近乎古铜的暗色。
他眉梢有一道旧创,约寸许长,把眉毛断成了两截。
一双眼睛不大,却极亮,目光扫过人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精明。
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泛白的麻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皮绦,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渍的麻鞋。
与其说像个千户,倒更像是哪个坊巷里走街串巷的负贩小商。
事实上,他在潭州城里潜伏的这大半年,干的确实就是负贩的营生。
挑着一副篾箩担子,里头装着针头线脑、火石火镰、磨刀石和驱蚊艾草之类的零碎物事,每日从南城走到北城,再从北城折回南城,走街串巷,吆喝叫卖。
没有人会留意一个卖杂货的负贩小商。
此人名叫长安。
是镇抚司在潭州城中的最高主事。
长安进了正堂,摘下斗笠,露出一头用青巾扎得紧紧的短髻,单膝跪地:“镇抚司千户长安,拜见节帅。”
刘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在此之前,两人不曾见过面。
镇抚司的规矩就是如此。
每一级只对直属上官负责,横向之间互不相识。
长安是由镇抚司使余几道亲自选派、潜入潭州的。
刘靖只知道城中有自己人,但具体是谁、长什么模样、在哪条巷子里蹲着,一概不知。
直到今日城破,两边才算头一回照面。
“起来。”
刘靖的口吻比方才和缓了几分。
“你在潭州经营半年,城中流言散布、府库文书抢夺、马殷家眷截留——桩桩件件办得都不差。尤其是架阁库里抢出来的那三捆户籍与赋税册子,省了我莫大的麻烦。”
他点了点头。
“功劳暂且记下。待平定湖南,定会厚赏。”
长安面上一喜,随即敛了神色,垂首道:“节帅谬赞。属下不过尽了些微薄之力,全赖节帅统御有方、运筹帷幄,属下才有施展的余地。这功劳万万不敢居。”
刘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奉承的话少说。”
声音沉了下来。
“眼下当务之急是安抚城中百姓。潭州城围了大半个月,百姓断粮断水、惶恐不安,昨夜又经了一场兵灾。人心不定,后头的事便都难办。安民这一桩,还需要你们镇抚司的人配合。”
长安闻言,眉梢微微一挑:“节帅提起此事,属下倒正有一桩要紧情形禀报。”
“说。”
长安直起身来,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楚。
“回节帅的话。前阵子马殷命人在全城大索三日,搜捕咱们镇抚司的探子,闹得鸡犬不宁。”
他嘴角牵了一下,像是在压一个冷笑。
“这本是高郁的主意,初衷不算错。但底下办事的那帮衙卒和巡城的军汉——”
“那帮衙卒和底层军官拿着马殷的手令,挨家挨户踹门搜检。但凡查不清来历的、交不出过所的,全部拿下关押。”
“可关押之前呢?先搜身。搜完了身呢?搜屋子。搜屋子的时候,金银细软、铜钱布帛,但凡看得上眼的,全往自己怀里揣。”
“有一个南城甜水坊的染坊店东,被三个巡城的军汉以"窝藏细作"为由拿了下来。”
“人押到坊正那里,巡城军汉狮子大开口,要他拿五十贯买命。那店东拿不出来,当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扔在坊门外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就咽气了。”
“还有更过分的。北城临湘坊有个寡妇,男人去年病死了,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过活。”
“巡城的衙卒搜到她家,翻出了一面铜镜——那是她嫁妆里的物事——硬说是"通敌证物"。寡妇跪地求饶,领头的衙卒非但不放人,反倒把她拖到巷子里……”
长安说到此处,压低了声音。
“属下的人赶到的时候,那寡妇已经投了井。两个孩子抱着井口哭。”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不是个案。属下查过,大索那几天,南城和西城的城头上,先后有十几个守军私下翻城跑到了咱们这边。”
“为什么跑?不是因为流言,是因为他们的家人在城里被自己人祸害了。”
刘靖翻开长安呈上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指头在某一行上停了稍微久了一些——那一行写的是“临湘坊寡妇投井”。
“这些事,你手里有多少实证?”
长安道:“属下这些天来,一直命人暗中记录城中官吏作恶之事。谁在哪条坊巷、对何人、做了什么勾当,日期、人证、物证,一桩桩一件件,俱已核实登录在册。”
他拍了拍那卷册子。
“这里头记着的,总共四十七人。有巡城的队正、火长,有坊正、坊丁,有马殷帅府的录事与孔目官,还有几个穿官袍食官禄的参军事。个个手上都沾着百姓的血。”
刘靖搁下册子,抬起头。
“那正好。马殷的手令,马殷的官吏,马殷治下的恶政——这笔账,百姓记在马殷头上。如今马殷跑了,这帮人还留在城里。”
长安的身子微微前倾了半寸。
他立刻明白了。
“此事就交予你了。”
刘靖拍了一下案面。
“给你一百玄山都牙兵,将这册子上记着的四十七人,全部捉拿归案。”
“当众审理,当众宣判,当众行刑。审案的地方就设在城中最大的十字街口。让百姓都来看。让他们知道。”|
“马殷在的时候,这些官吏是怎么欺负他们的;马殷走了,新来的宁国军,是怎么替他们出头的。”
长安深深一揖。
“属下领命!”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了。
拿起案上的册子,戴上斗笠,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堂。
……
潭州以北。
铜官驿一带。
官道在低矮的丘陵间蜿蜒向北,两侧是大片的水田和零星的村落。
六月的稻子已经抽了穗,青黄不接的穗头在热风里摇摇晃晃,田埂上的蛙鸣一阵紧似一阵。
午时过后,日头最毒的时候,官道上走来了一群人。
说是“走”,不如说是“拖”。
约莫七八十人,衣甲不整,盔歪甲斜。
有的人胳膊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有的人一瘸一拐地拄着断了半截的枪杆当拐棍。
战马也是蔫头耷脑的,马背上驮着两个伤重不能行走的兵卒,另有一匹黑马空着鞍子,被一个年轻亲卫牵着走在队伍中间,马鞍上搭着一领紫色战袍。
这是马殷的亲卫营。
或者说,是亲卫营的残部。
昨夜北门外那场惨烈的铁骑截杀,三百牙兵铁骑被宁国军千骑一冲而散。
马賨领着百余骑往西硬冲,把宁国军的主力吸引了过去,余下的人便各顾各地往北跑。
黑灯瞎火之中,谁也顾不上谁。
有些人跑到了官道上,有些人跌进了路边的水田里,有些人钻进了矮丘后面的灌木丛中,蹲到天亮才敢出来。
天光放亮之后,陆陆续续有人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到了午时,官道上聚拢起来的亲卫已经有七八十号人了。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亲卫营的校尉,一个四十来岁、面皮黧黑的老军汉。
此人名叫韩七,从许州跟马殷一路打过来的老资格,身上大小伤疤十几处。
昨夜混战中,韩七的坐骑被宁国军的铁骑撞翻了。
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兜鍪磕在路面的石板上,当场磕晕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趴在路边一条灌溉用的沟渠里,半边身子泡在浑浊的泥水中,嘴里灌了一肚子泥浆。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死了。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还能攥拳头。
他在沟渠里趴了好一阵,才慢慢撑着沟沿爬了起来。
脑袋里嗡嗡作响,左膝磕了一块,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爬起来之后,他环顾四周。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楚军的尸体和死马。
有几匹马还没断气,蹄子在地上无力地划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更远处的田野里,稀稀落落地散着几个蹲在田埂上的人影。
不知道是溃兵还是受惊的农人。
他第一个念头是找大王。
他以为大王就在不远处。只要找到自己的弟兄便能汇合。
然而。
从天亮找到午时。
从三五个人找到七八十个人。
亲卫营的残部越聚越多,可那个最要紧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韩七站在官道中央,面色铁青。
他已经问了每一个赶来汇合的亲卫。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昨夜太黑了,宁国军骑兵来回冲了好几遍,阵形全散了……”
“小的一直跟在大王身后骑行,后来右翼杀进来一股骑兵,把小的跟大王冲开了……小的被挤到路边,等回过头来,便看不见大王的旗号了……”
“小的以为大王跟韩校尉在一处……”
“小的以为大王被马将军护着先走了……”
你以为跟他在一起,他以为跟你在一起。
到头来,谁身边都没有。
韩七的嘴角越抿越紧。
他把所有赶到的人重新清点了一遍。
牙兵、亲随、马夫、旗手——七十九人。
没有马殷。
也没有马賨。
也没有高郁。
这三个人,一个都没有。
他韩七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给大王宿卫。
如今,门没了。
大王也没了。
“韩校尉……”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亲卫怯生生的声音。
“怎……怎么办?”
韩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顾四周。
官道两侧是连绵的水田,热气从田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村落和树木都烤得扭曲变形了。头顶的日头白得刺眼。
七十多双眼睛都盯着他。
有的眼里是惶恐,有的是茫然,有的什么都没有。
只是两个空洞洞的窟窿。
韩七嚼了嚼腮帮子,半晌,吐出一口浊气。
“眼下……只能盼着大王无恙。”
他的嗓音干涩得厉害。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
“不管怎样,先去巴陵。”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匹空着鞍子的黑马。
马殷的战袍还搭在鞍上,紫色的锦面被夜露和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的,风一吹,袍角晃了两晃。
“到了巴陵,许帅那边有水师、有城池。不管大王是走脱了还是……还是别的什么情形,巴陵总归是个落脚处。再往外搜寻也来得及。”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路上,弟兄们散开来走。但凡遇到从南边来的溃兵、流民,都上前盘问。大王若是脱了甲混在人群里走……说不定路上能碰着。”
没有人应声。
韩七深吸一口气,手掌箍紧了腰间的刀柄。
“走!”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沿着官道继续向北。
日头正毒,蝉鸣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七十多人拖着残破的身躯,在酷热中一步一步地向巴陵方向挪去。
行了约莫十来里地,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了一支更大的队伍。
约莫两三百人,同样衣甲不整、狼狈不堪。
韩七精神一振,抬手示意全队戒备。
两支队伍在官道上相遇。
对面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牙将,四十出头,左颊上有一道从眉弓一直划到下巴的刀瘢,半干的血痂让那道疤看起来格外狰狞。
此人名叫赵德彰,原是帅府牙兵营的都头,昨夜城破时领着部曲从北门突围,一路跑到这里。
两拨人碰面,先是一阵剑拔弩张,都怕对方是宁国军的斥候乔装的。
等认清了面孔,双方才松了口气。
“韩校尉?”
赵德彰拨马上前,满脸惊喜。
“你也跑出来了?”
“跑出来了。”
韩七的面色一点也不轻松。
他看了一眼赵德彰身后的队伍,嘴唇翕动了一下。
“大王呢?大王在不在你们队伍里?”
赵德彰的喉结滚了一下。
“大王?大王不是跟你们亲卫营在一处的吗?”
韩七只是摇了摇头。
那一摇头,比说一百个字都重。
赵德彰嘴唇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什……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大王不在你这里?那——那马留守呢?”
“马留守率牙兵往西冲,吸引宁国军骑兵。”
韩七的嗓子像是被砂纸刮过。
“之后便没了消息。生死不知。”
官道上安静了下来。
三四百号人,鸦雀无声。
蝉在路边的老槐树上歇斯底里地叫着,热风卷起道旁的浮尘,扑在每个人灰败的脸上。
赵德彰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他“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难道……难道大王被宁国军俘了?”
“嘶——”
身后传来一片抽气声。几个年轻亲卫面如土色,手里的兵器都拿不稳了。
韩七猛地回头瞪了一眼,那几个年轻亲卫立刻闭了嘴。
“别胡说!”
韩七压着嗓子,但底气明显不足。
“大王在许州厮杀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昨夜月黑风高,大王若是扒了宁国军的甲胄混了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他自己也不信。
但他没有别的说法了。
赵德彰抿着嘴,沉默了好一阵。
“不管怎样。”
赵德彰终于开了口,声音沉了许多。
“先去巴陵。到了巴陵,见了许帅和李将军,再从长计议。”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两三百号人,又看了看韩七。
“路上,把弟兄们撒开。沿途村落、渡口、岔路口,但凡有人的地方都去问。大王若是一个人在走,身上没有甲胄、没有旗号。”
“总还是认得出来的。”
韩七点了点头。
两支队伍合在一处,四百来人重新整队,继续向北。
韩七走在最前头。
赵德彰走在队伍中间。
两翼散出去十几个斥候,沿官道两侧的村落和田埂搜索前进。
走了不到五里,前方官道的拐弯处,又出现了一拨人。
这一拨的规模更大。
足足有五六百人,但比韩七和赵德彰的队伍更加散乱。
当先的不是骑马的将校,而是几十个步行的兵卒,扛着两面大半烧焦的旗帜。
旗帜的锦面被火燎得只剩下半幅,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一面是“武安”,另一面是帅府签厅的认旗。
韩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签厅的认旗。
那是高判官的旗号。
他拍马迎了上去。
五六百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散了足有两三里长,前后脱节,有的走在路上,有的歪在路边的树荫下喘气。
队伍最前头,一匹骨瘦如柴的灰白杂毛马上,坐着一个人。
高郁。
他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青色圆领袍衫,袍角沾满泥浆,腰间犀带松垮垮地搭在胯骨上。
幞头已经不见了,一头灰白的乱发被汗水和尘土糊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额角和鬓边。
两颊的皮肉几乎是贴着骨头长的,颧骨上的蜡黄变成了一种近乎死人的灰白。
右太阳穴上隆起了一个青紫色的肿包,边缘渗着已经干涸的血渍。
昨夜城破突围,高郁骑的那匹瘦马在铁骑冲击的头一波便受了惊,前蹄一软,将他甩了出去。
他摔在路边的泥沟里,后脑勺撞在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
当场便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等他醒转的时候,天色已经麻麻亮了。
他先是觉得冷。
六月的天,不该冷成这样。
然后他觉得恶心,一阵剧烈的反胃从胃里翻上来,他侧过身趴在沟边,干呕了好几口,只吐出了些酸水。
试着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
第一次站起来便软了回去,膝盖磕在沟沿的石棱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第二次才勉强站稳。
犀带断了,袍衫被沟里的泥浆泡透了,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冷冰冰地贴着皮肉。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头上沾了血。比他想的多一些。
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囊已经散了开来。
文书和私书撒在泥地里,被逃难的流民踩得稀烂。
他跪在泥沟边上,一张一张地捡。有些还能辨认字迹,更多的已经被踩成了纸泥。
最后只捡回了两三张残破的。
他用沾了泥的袍角裹好揣在怀里。
从路边一个不知是谁扔掉的行囊里翻出了半个冷硬的麦饼,就着沟渠里的浑水啃了两口。
然后,他开始沿着官道向北走。
一路上,他收拢了不少从北门方向四散奔逃的溃兵和幕府文吏。
这些人在黑夜里像没头蝇虫般乱窜了大半宿,天亮之后一个个蹲在路边,茫然无措。
看到高郁,他们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不论高低贵贱,全都围了上来。
高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指了个方向。
“巴陵。走。”
就这三个字字。
五六百人的残部就这么黏在了他身后。
此刻,韩七拍马赶到队伍前头,勒住缰绳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急切:
“高判官!”
高郁抬起眼皮,认出了韩七。
只吐出了一个字:“说。”
韩七张了张嘴。那股急切在喉咙里翻滚了两滚,变成了一种极为艰涩的声音。
“大王……大王不在属下这边。”
高郁的面上没有变化。
韩七眼眶一热,赶紧补了一句:“马留守也不在。昨夜混战,马留守领牙兵往西冲,吸引宁国军骑兵。之后……之后便没了消息。属下从天亮找到午时,汇拢了亲卫七十九人,又碰上赵都头三百余人,但都没有见到大王。”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往外挤:“属下每一个人都问过了。没有人知道大王去了何处。”
高郁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一个都……没有?”
“是。”
韩七垂下了头。
高郁的身子在马背上微微晃了一下。
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右手倏地松开了缰绳,按住了灰白杂毛马的鞍桥。
马匹颠了一步,脑后那处淤创被震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头皮深处窜进了脑髓。
他的眼前黑了一瞬,整个人向前栽倾了半寸。
赵德彰从旁边策马上前,沉声道:“高判官。属下以为……大王昨夜或许脱了甲,混在流民里走脱了。大王沙场大半生,不至于就这么……”
“不至于?”
高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赵德彰闭了嘴。
官道上没有人再说话了。
只有蝉鸣,和远处水田里的蛙叫。
高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都听好了。”
高郁直起了腰。
脑后的创处隐隐地跳着痛,但他撑住了。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如果大王被俘了。刘靖会怎么做?
理当如此。
刘靖一定会大张旗鼓地宣布。将马殷被俘的消息通过那些该死的日报传遍湖南每一个州县、每一座军营、每一个村寨。
以此瓦解巴陵守军的抵抗意志,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是刘靖一贯的手段。
可眼下,从天亮到午时,大半天过去了。
没有听到任何方向传来类似的消息。路上遇到的溃兵和流民也没有人提过“大王被擒”的风声。
没有消息,说明刘靖手里没有马殷。
那么,大王最可能在哪里?
往巴陵走。
他一定在这条官道上的某个地方。
“大王的下落尚不明朗。但不论何种情形,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到巴陵。许德勋的水师还在,巴陵城还在。到了巴陵,便有回旋的余地。”
他扫了一眼身后那绵延两三里长的残兵队伍。
“传令下去。从此刻起,全军整队,不许再散。亲卫营校尉韩七居前开道,赵都头殿后。”
“另外——韩七。”
“属下在。”
“你的人沿途撒出去。但凡遇到从潭州方向来的流民和溃卒,逐一盘问。大王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这是最显眼的标记。”
韩七重重一抱拳:“属下明白!”
“再有。”
高郁的目光变得极为锐利。
“此事不许声张。不许有人在队伍里乱嚼口舌。今日之事,对外只说大王"另有要务先行一步,命高某统率残部赴巴陵汇合"。谁敢多嘴一个字!”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韩七和赵德彰同时躬身应命。
高郁不再说话了。
他伸手扶了一下松垮的犀带,坐直了身子,目视前方。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近千人的残部在午后酷烈的日头下缓缓北行。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被蝉鸣淹没了大半。
那匹空着鞍子的黑马仍然走在队伍中间。
马殷的紫锦战袍搭在鞍上,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谁也不敢去碰那领战袍。
谁也不知道,战袍的主人此刻在何处。
高郁骑在灰白杂毛马上,被日头晒得后背发烫,脑后的淤创隐隐作痛。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心中翻来覆去,始终在筹谋同一件事。
如果大王没有被俘,如果他真的脱甲混在流民中一个人往北走。那么以他的脚程,最快也要三四天才能走到巴陵。
自己这千把人的残部,比他快不了多少。
但更深一层的忧虑,在他心底盘桓着。
到了巴陵之后呢?
许德勋是水军都部署,老资历,军功赫赫。
李琼更不必说,马殷麾下的头号大将。
这两个人,一个掌水师,一个掌精锐步卒,说话的分量比他高郁这个文官重了十倍不止。
大王在的时候,高郁是大王身边的首席谋主,说什么这些武将都得掂量着听。
大王若是不在了呢?
一个文官,带着一群溃兵败卒,走进巴陵城……
许德勋和李琼会把他放在眼里吗?
高郁不敢往深处想了。
先到巴陵。
到了巴陵便有城墙、有水师、有粮食、有李琼。
只要巴陵还在,一切就还有转圜。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那条消失在丘陵间的官道尽头。
太阳已经偏西了。
暑气仍然蒸腾,但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小片灰白色的云正在慢慢堆积。
或许入夜之后,会有一场雨。
大王,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