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
潭州城南,护城壕外三百步。
夜色浓得像墨汁。
天上没有月亮。
六月的潭州,阴云低垂,偶尔有一两阵闷热的风从湘水方向刮过来,裹着河泥和水草的腥气。
宁国军的攻城阵列,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展开了。
没有号角。
没有鼓声。
没有火把。
先登营的五百人衔枚疾走。
每个人嘴里横咬着一截寸许长的木棒,牙齿磨得木头吱嘎响,但嘴唇紧闭,不发出半点声音。
他们弯着腰,沿着白天降卒们反复冲过的路径向前潜行。
脚下是被血和泥搅成糊状的泥泞,踩上去闷闷的,不起声响。
二十架包铁硬木梯被四十名辅卒扛在肩上,跟在先登营后头。
更后头的黑暗中,李松率领的三千步卒主力已经列成了三道纵队,按刀肃立。
他们距城墙的距离分毫不差地停在了两百五十步开外。
恰好在城头弓弩射程之外,又足以在一声令下后快速冲至城门洞内。
这三千人里,一千是陌刀队。
陌刀手们身披重铠,双手持丈许长的重刃长刀,站在纵队的最前面。
那一排排森然的刀刃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冷光,像是一道结着寒霜的铁墙。
而在主力阵列的正后方,那门锻铁野战炮被推上了临时堆砌的土台。
炮口朝着南城墙的方向。
炮手借着遮布下一豆灯光,默默地将碎铁散子装进了炮膛。
引线预留在外头,用蜡纸包了一层又一层以防受潮。
一切准备就绪。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号令。
黑暗中,庄三儿已经摸到了护城壕的边沿。
壕沟里填满了前几日降卒攻城时投进去的草束、沙袋和尸体。
尸体已经开始发胀淤臭了,在闷热的夜气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庄三儿蹲在壕沿上,抬头望着十余丈外的城墙。
南城的城头上,只有零星几点火光。
那是值守的楚军点的风灯。
灯光昏黄微弱,在垛口之间隔三五十步才挂一盏,比起头两日通明如昼的火把长龙,惨淡得可怜。
城墙上安静得出奇。
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咳嗽,或是巡走的兵卒甲叶碰撞的细响。
那些守了三天三夜的楚军兵卒,终于在子时鸣金之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累得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了。
靠在垛口后面的人,有的抱着枪杆打瞌睡,有的裹着沾了血迹的旧毡子蜷成一团,有的干脆躺在马道上,枕着死去同袍的铠甲闭着眼,再也不想睁开。
这正是刘靖要的。
庄三儿从嘴里吐掉了那截衔枚。
他缓缓拔出横刀,刀身在黑暗中无声划过夜气。
然后,他从腰间取出一支裹了湿布的箭矢。
箭头绑了一小团浸透松脂的麻球。
庄三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伏在黑暗中的五百条人影。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右手一抖,火折子“噗”地点亮了箭头的麻球。
雪亮的火光在黑暗中炸开。
庄三儿将火箭搭上手弩,对准夜空。
松弦。
一声尖啸。
火箭冲天而起,在潭州城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火弧。
与此同时,大营后方的号角骤然吹响。
不是“收兵”的长音。
是“冲锋”的急切短促的三连急音。
嗷——嗷——嗷——
号角声撕裂了夜幕。
紧接着,战鼓声如雷鸣般从后方涌来。
咚!
咚!!
咚!!!
沉重急促,一下紧似一下,震得人胸腔里的心口跟着跳。
城头上的楚军守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魂飞魄散。
“敌袭!敌袭——!”
值守的楚军拼命敲响铜锣,凄厉的锣声在夜空中回荡,但城墙上那些累瘫了的兵卒们,从睡梦中爬起来的动作,明显比前两日慢了太多。
有人还在揉眼睛。
有人甲胄穿了一半就被拖着往垛口跑。
有人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直接摔在了马道上。
而城下,五百先登营已经跃过壕沟,扑向了城墙根。
二十架包铁硬木梯在辅卒们的嘶吼声中被搬起、竖直、重重地搭在了城墙外壁上。
铁爪钩死死地扣住了垛口的石沿,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庄三儿头一个窜上了梯子。
他咬着横刀,手脚并用地往上攀。
左臂的伤口撕裂般地痛,他腮帮子绷成了两块铁,不管不顾地一级一级往上冲。
身后,十几架云梯上同时有人在攀爬。
黑暗中,先登营的勇士们如蚁附般贴着城墙向上涌去。
城头上终于有了动静。
几个惊醒的楚军兵卒趴在垛口后面,看到城下黑压压的人影正在攀城,惊得双手发抖。
“来了!来了——!快——叉竿!叉竿拿来!”
可是叉竿呢?
三天攻城下来,南城的守城器械已经消耗殆尽。
叉竿断了大半,剩下的几根也被累得搬不动的兵卒随手丢在了马道角落里。
昏黑之中,仓促间根本找不着。
一个楚军老卒绝望地拽起身边一块半截的碎砖头,冲着最近的云梯顶端砸了过去。
砖头擦着庄三儿的头皮飞过,砸在了身后一个先登营小卒的肩膀上。
小卒闷哼一声,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庄三儿的手摸到了垛口的石沿。粗粝的城砖硌着他的手掌。
他双臂较劲一挺,大半个身子翻上了垛口。
迎面,一杆长枪带着风声捅了过来。
庄三儿侧身一让,枪尖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在皮甲上刮出了一道白痕。
他顺势抓住枪杆一拽,持枪的楚军兵卒重心不稳,整个人撞在了垛口的石沿上。
庄三儿嘴里的横刀已经落入了右手。
一刀。
从上往下,劈在那名兵卒的脖颈与肩膀的交界处。
窄刃横刀没入骨肉三寸,热血喷涌而出,溅了庄三儿半边脸。
“先登——!”
庄三儿发出了一声撕裂夜空的怒吼,翻身跃上了城头。
左右两侧的云梯上,更多的先登营紧跟着翻了上来。
城头上的楚军守卒被这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彻底杀懵了。
他们刚从疲惫和睡眠中被拽出来,甲胄穿戴不齐,兵器不在手边,有的连垛口的方位都还没辨清,敌人就已经杀到了面前。
先登营的打法极其凶悍。
一组战阵从一个垛口突入,迅速向两翼杀散。
楚军在城头上几乎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庄三儿劈翻了第三个楚军之后,脚下一滑。
马道上全是血,湿滑得像抹了油。
他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抬头望向前方。
南城城楼的轮廓在火光中隐约可见。
城楼下方的拱门洞内,有一个人正在嘶声竭力地喊着什么。
火光映出了那人的脸。
李唐。
他不知何时从城楼上冲了下来。
铁甲外面套着一件已经被血浸透了的袍子,右臂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了,手里却仍然攥着一柄环首刀。
他的嗓子已经哑成了破锣,可眼角崩裂出血丝的双眼里,还烧着一团疯狂的火。
“挡住!都给我挡住——!谁敢后退一步,我先砍了谁——!”
他身边聚拢了约摸二三十个楚军兵卒。
这些人大多是跟了李唐多年的旧部亲兵,即便到了这般田地,依然没有崩散。
他们在李唐身边结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阵势,刀枪朝外,堵在了从马道通向城门洞内的入口处,像一根岩桩楔在了那里。
庄三儿站起身来,攥紧了横刀。
“弟兄们——跟我上!”
庄三儿暴喝一声,带着身后二十余名先登,向李唐的阵地冲了过去。
两群人撞在了一处。城头上的夜色被金铁交击的火星和嘶吼声撕裂了。
庄三儿的横刀劈开了一个亲兵的盾牌,紧接着又一刀削断了另一个人的枪杆。
他身后的先登营如狼似虎地涌进了楚军半圆阵的缺口。
在他对面,李唐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看见了对方。
“竖子——!”
李唐发出了一声状若疯魔的怒吼,举刀向庄三儿劈了过来。
这一刀劈得极重、极快。
疲惫到了极点的身体里,不知何处又迸发出了最后一丝凶残的力气。
环首刀带着风声斩落,刀锋在火光中划出了一道雪亮的冷芒。
庄三儿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的颊侧划过,割断了一缕发丝。
他没有退,横刀翻腕反劈。
李唐拧身躲过,转背又是一刀顺势横扫。
这一刀快得出奇。
庄三儿不得不向后撤了半步,小圆盾“砰”地一声硬接了这记横斩。
盾面上被砍出了一道半寸深的豁口。
这一记震过来的力道顺着盾柄灌入了左臂。
伤处像被捅了一刀,剧痛沿着骨缝窜上了肩膀。
庄三儿的左手一阵发麻,差点撒了盾柄。
“好力气。”
庄三儿咧了下嘴,牙关咬得嘎吱响。
李唐没有接话。
他面色惨白,嘴角挂着一缕血丝,右臂的伤口已经把整条袍袖都洇透了,鲜血顺着刀柄向下流,在指缝间汇成了一条细线。
第三刀。
李唐跨前一步,从上往下全力劈砍。
这是老行伍的拼命打法。
不计后果,只求把对面的人劈开。
可这一刀劈下来时,刀锋带起的破空声竟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那一颤,只有在力竭之人身上才会出现。
庄三儿没有闪。
他抬盾斜架,将那记劈砍引向了左侧。
环首刀“铛”地一声砍在了盾沿上,滑了出去。
李唐的身子被自己这一刀的去势带得向前倾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庄三儿的横刀从下往上斜斩,毒蛇般切入了李唐甲裙与臂甲之间的缝隙。
刀锋没入腰侧三寸。
李唐的身子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腰间的横刀。
手里的环首刀举了起来,想要再劈。
但右臂彻底不听使唤了。旧伤加上失血,从肩到指尖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全部抽空了。
环首刀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了城砖上。
“你……”
庄三儿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抽刀、转身、二次挥刀。
这一刀从左至右,平斩。
李唐的头颅连着兜鍪飞了出去,在马道上滚了两滚,撞在城垛的根部停了下来。
无头的身躯在原地站了一瞬,然后缓缓前倾,轰然倒地。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在城砖上迅速蔓延成一片黑红色的水洼。
随着身躯沉重地砸在青砖上,“啪嗒”一声轻响,一块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青皮磨刀石从他崩裂的怀襟里震落出来,在地上磕碰了两下,骨碌碌地滚进了血泊中。
老人家嘱咐过,刀磨得快些,在战场上就能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粗粝的石面很快被殷红的血水浸透、吞没。
这块石头,终究没能保住他。
周围的楚军亲兵亲眼看着自己的主将被枭首,最后一丝血勇在这一刻彻底溃散了。
有人扔了刀跪倒在地。
有人拔腿就跑。
更多的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南城守将李唐——已死!降者不杀——!”
庄三儿抄起李唐的头颅,高高举过头顶,嘶声暴喝。
嗓音穿透了夜幕,传遍了整段城墙。
城头上残余的楚军守卒听到这句话,最后的战心如抽丝般消散。
三三两两地,他们开始扔掉兵器,跪倒在血泊之中。
先登营的人趁势一涌而上,拿下了南城城楼。
城楼下方的城门洞内,千斤闸的绞索被庄三儿亲手砍断。
铁闸“哐当”一声重重地坠落在地,城门洞口洞开。
几个先登营的兵卒合力抬起门闩,推开了那两扇包铁厚木大门。
城门外,李松的三千主力已经如绷紧的弓弦般等了太久。
号角声起。
三千步卒踩着鼓点,从城门洞口鱼贯而入。
陌刀队走在最前面。
一步一步地涌进了潭州城。
……
城破了。
最先出事的是南城。
宁国军的陌刀队从南门涌入之后,沿着主街向北推进。
城中的楚军守卒本就已是惊弓之鸟,一听到南城失陷的消息,连接战的胆气都没有了。
巡城的兵卒扔了火把便跑,守坊的团练解了甲胄混进了百姓里头,值夜的军官骑着马从侧巷里不要命地往北门方向窜。
少数悍勇的楚军老卒试图在几处十字街口依托坊墙组织抵抗,但宁国军的雷震子给了他们致命的还击。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坊巷间接连响起。碎石、铁片和火星混着夜风四散飞溅。
“天雷——!”
“宁国军放天雷了——!”
城中彻底大乱。
坊巷里到处是哭喊声、脚步声和遥远的厮杀声。
南城的几间肆面燃起了大火,南城那边的天被烤成了一片赤红,连云层都映亮了。
百姓们从屋子里冲出来,抱着孩子、背着行囊,赤着脚在碎石和血水里奔跑。
更多的人没命般地往北门涌去。
北门。那是此刻潭州城里唯一还没有被宁国军攻破的城门。
……
帅府。
马殷被爆炸声惊醒了。
那三声沉闷的炸响从南城方向传来,震得帅案上的茶碗跳起来摔碎在地上。
“怎么了——”
他从榻上翻身坐起,下意识去摸枕边的佩刀。
内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马賨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铁甲上沾满血迹。
“大王!南城——南城失了!”
马殷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宁国军破了南城城门!大队人马已经涌进来了!”
马賨的声音在发抖,但语速极快。
“李唐将军阵亡!城头上的弟兄们全散了!城里到处都在打!”
马殷怔怔地坐在榻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只是一瞬。
马殷是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人。
城丢了,仗输了,但人没死。
“走。”
马殷从榻上一跃而起,劈手夺过马賨手里的佩刀。
“备马。北门突围。”
“大王——”
“少废话!”
马殷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身上套甲胄了。
“马賨!传令!”
“在。”
“帅府里的文书计簿全烧了!一张纸都不许留给姓刘的!”
“诺!”
“军仓里的粮食,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泼油点火!”
“诺!”
“武库也是一样!刀枪甲仗能装车的装车,装不了的砸烂!宁可毁了也不留给他!”
马殷一边系甲一边咬牙切齿,面色狰狞。
马賨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被马殷喊住了。
“等一下!”
马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高先生呢?”
马賨愣了一下:“属下来时,高判官还在签厅里——”
“告诉他,跟我一起走。他若不走,我把他绑也绑走。”
“诺!”
马殷系甲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后院的画面。
夫人和几个小的还在后院。
来不及了。
三百人护送出城已经是极限,带上女眷辎重,脚程便全拖慢了。
留下来。刘靖要的是他马殷的命,不是女眷孺子。
留下来反倒是活路。
活筹码比死人值钱。
他咬了咬牙,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掐断,不再想了。
马賨飞奔而去。
帅府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亲卫们冲进各房各院,拖出马匹、搬运辎重。
有人举着火把往文书库跑,有人扛着油桶往军仓方向去。
帅府东侧的文书库率先燃了起来。
干燥的竹简和纸册遇火便着,火苗从窗洞里蹿出来,卷着纸灰冲上了檐角。
紧接着是军仓。
一桶桶桐油被泼在粮垛上,火把扔进去的瞬间,整座军仓便化作了一座赤红的火窑。
武库里的动静更大。
没来得及搬走的刀枪被劈断,弩机被砸毁,成捆的箭矢被扔进火里。
弓弦烧断的时候发出一连串“崩崩”的脆响,像是在奏一曲荒腔走板的哀乐。
……
三百亲卫焚毁帅府的同时,府库那边也出了事。
两个藏在府库巷口已经整整三天的镇抚司细作,在听到南城城门洞开的动静后,立刻按计划向府库方向摸去。
但他们刚走到府库后门,便撞上了一队正从武库里搬运刀枪的马殷亲卫。
领头的亲卫火长目光锐利,一眼看出这两个穿着杂役短褐的人不对劲。
深更半夜,兵荒马乱的当口,杂役不往外跑反往里凑?
“站住!干什么的!”
两名细作对视一眼。
一人转身就跑,另一人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匕首扑了过去。
短暂的搏斗。
火长一刀砍翻了拔匕首的细作,另一人在巷口被追上,当场格杀。
就这么一耽搁,军仓那边的火已经起来了。
更多的细作在城中各处收到了帅府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
他们来不及了。
亲卫将帅府围得铁桶一般。
凭细作手里那些匕首和短刀,根本没有正面硬撼的余力。
战前刘靖的命令说得很清楚:“细作不必强行拦截。盯紧动静,放出暗号。”
一名细作纵身跃上坊墙,朝着南城方向连放了三支火箭。
但消息传到南城宁国军先头部队手中时,马殷的三百铁骑已经从帅府后巷出发了。
案库那边,运气好了一些。
七名细作赶在亲卫放火之前,从案库后门闯入。
他们来不及搬走什么,只抢出了三捆最上层的户籍册与近年的赋税计簿,连人带卷子从后窗翻了出去。
等亲卫拎着桐油桶赶到的时候,案库里已经被搬空了一角。
亲卫不及追赶,只把剩下的东西一把火烧了。
帅府后院,七名细作堵住了二门。
马殷的夫人和几个幼子被拦在了里面,无一走脱。
大火冲天。
……
等到亲卫集结完毕,城中的喊杀声已经从南城蔓延到了中城。
从帅府到北门的距离不算远,但此刻整座城都乱了。
马殷翻身上了一匹深枣色的战马。
马賨带着亲卫在帅府门前集结完毕。
这三百人是马殷最后的家底。
从许州带出来的老旧部,跟了他二十年,人人身经百战。
即便到了这般田地,队列依然整齐,甲胄齐备,面色虽然凝重,却没有人露出慌乱之色。
高郁骑着一匹瘦马,挤在牙兵铁骑的中间。
他没有穿甲,只在袍衫外面胡乱披了一件半旧的皮裘,怀里揣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囊。
里头装的是他这些年积攒的最要紧的几份文书和私书。
马殷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走!”
三百铁骑在夜色中如一条铁蛇般蜿蜒而出,沿着帅府后面的侧巷向北门方向驰去。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城破后的潭州。
到处都是火。南城的几条坊巷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整座城像是被塞进了一座窑炉里。
坊墙倒塌的碎砖堵住了一半的路面。
地上到处是散落的兵器、破碎的铠甲、被踩烂的鞋子。
一个老汉趴在巷口的台阶上,背后中了一刀,血流了一地,手里还攥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翻出来几只青柿子,滚得到处都是。
更远处的十字街口上,一队溃散的楚军兵卒正丢盔弃甲地往北跑。
他们跑得深一脚浅一脚的,有的人连麻鞋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砖和血水上,也浑然不觉。
马殷的牙兵铁骑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时,一个溃兵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马殷的旗号,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铁骑已经驰过去了。
……
北门。
马殷的铁骑赶到北门的时候,北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城里的百姓、溃散的楚军、逃难的富商大族、弃了官印换了便服的大小官吏。
所有人都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从这个唯一还没有被封死的出口往外涌。
人挤人、人踩人。
北门的门洞原本就不算宽敞,此刻被涌来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马賨见状,立刻拍马上前,挥着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拦路的人群。
“闪开!让开!大王出城!”
牙兵们拔出横刀,拍着刀背驱赶人群。
三百匹战马如犁头般破开了汹涌的人流,硬生生地在北门洞内开出了一条通道。
马殷骑在马上,穿过了这一幕幕人间惨剧。
他没有回头。
北门外的官道上,黑暗漫漫,看不见尽头。
“大王,走哪条路?”
马賨追上来问。
马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
火光已经把整座潭州城映成了一座巍峨而骇人的火炬。
浓烟遮蔽了头顶的星空,热浪一阵阵地涌过来,炙烤着脸颊。
他转回头。
“北。沿官道北上,入湘阴,去岳州。许德勋的水师还在,李琼若是也往岳州方向走,路上或能汇合。只要到了岳州,便有卷土重来的余地。”
“诺!”
三百铁骑催动战马,沿着北门外的官道向北疾驰而去。
身后,更多的溃兵和百姓也从北门涌了出来,如蚂蚁般四散奔逃。
夜色吞噬了一切。
……
北门外。五里。
官道在一处矮丘前拐了个弯。
弯道两侧是连绵的灌木丛和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齐腰高的茅草。
六月的茅草长得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哗作响,在夜色里形成了一片墨绿的海。
茅草海的深处,战马静静地伏卧在矮丘的背风坡上。
骑兵们伏在马背上,手边是上了弦的骑弓和解了鞘的横刀。
袁袭在一匹灰青色的战马上,立在矮丘的坡顶。
他的目光越过茅草丛的顶端,像两根钉子钉在南边官道的方向。
视野尽头,潭州城的火光把南方的天际映成了一片暗红色。
城破了。
从火光的位置和火势来判断,南城已经彻底陷落。
“来了。”
身旁的亲卫低声道。
袁袭凝神望去。
官道上,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先是零星的几骑,然后是十几骑,然后是更多。
火光的映照下,他看到了一条铁甲骑兵队列正沿着官道飞速北上。
马殷。
可是,紧跟在骑兵队列前后的,是更多的人。
步行的人。
从城破到此刻,至少过了一个多时辰。
最先闻讯逃出北门的百姓和溃兵,已经在官道上走出了三四里地。
后续涌出的人潮源源不断,将整条官道填成了一条蠕动的长蛇。
马殷的铁骑是从这条人蛇中间劈开一条路冲过来的。
身后的缝隙还没来得及合拢,更多的流民便又从后方填涌上来。
官道上挤满了人。
铁骑截杀,最怕的就是这种局面。
袁袭来不及多想了。楚军队列已经进入了伏击圈。
“杀——!”
袁袭抽出横刀,朝前一劈。
矮丘两侧的茅草丛中,精骑们如两道洪流从矮丘的左右两翼倾泻而下,直扑官道上的楚军牙兵队列。
轰隆隆!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
官道上的楚军牙兵铁骑听到两侧排山倒海般的马蹄声,全部惊了。
“有伏兵!”
马賨反应极快。他一扯缰绳,战马在官道上打了个横。
“牙兵营!护住大王!结阵!”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宁国军的铁骑如两把巨大的铁钳,从官道两侧同时合拢。
铁骑撞上了楚军的队列。
战马的当胸与人体碰撞的闷响、横刀劈入甲胄的金铁声、战马嘶鸣声、人的惨叫声!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搅成了一锅沸腾的血肉泥淖。
夜色中,两支骑兵在官道上绞成了一团。
三百楚军牙兵虽然骁勇,但他们刚从城中奔命而出,人困马乏。
前一刻还在不要命地赶路,后一刻便被两翼杀出的铁骑迎面撞了个粉碎。
战阵在头一波冲击中便散架了。
但更要命的是,官道上的流民和溃卒。
这些人被突如其来的铁骑冲锋吓得魂飞魄散。
人群像被炸开了锅的蚂蚁般四散奔逃。
哭喊声震天,有人往路边的田野里跑,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被马蹄踩中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大乱。
彻头彻尾的大乱。
马殷骑在马上,身边的亲卫被一个又一个地劈翻在地。
一个宁国军精骑从侧面冲过来,横刀带着风声朝他的头顶劈下。
马賨眼疾手快,拍马上前一刀格开了那记劈砍,反手将那名精骑捅下了马。
“大王!快走!”
马賨嘶吼着一边格挡涌上来的宁国军铁骑,一边回头看了马殷一眼。
那一眼的工夫里,他看见了马殷在做什么。
马殷在马背上一挺身,正在解甲胄的系带。
铁甲一片一片地落在马背上,发出一连串金属碰撞的脆响。
马賨的心蓦地一沉。
他什么都明白了。
“牙兵营!跟我冲!”
“往西!往西冲!”
马賨一夹马腹,猛然调转方向,带着身边仅剩的百余骑向西侧的宁国军铁骑猛扑过去。
他不是在突围。
而是故意将厮杀向相反的方向引过去。
铁甲碰撞声、横刀交击声,在官道西侧轰然炸响。
而在官道的东侧,那片被铁骑冲锋吓得四散奔逃的流民人群之中。
马殷已经把外袍脱了,露出里面一件半旧的粗布中衣。
兜鍪摘下来扔在地上。
头发散开了,灰白的发丝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动作粗鲁笨拙,一点都不像一个在马背上颠了半辈子的老军汉。
他落地的瞬间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然后,他弯下腰,把袍角往腰带里胡乱一掖,低着头,混进了路边那群奔跑的流民之中。
他跑得不快。
故意不快。
一个惊慌失措的平头百姓,不会跑得比身边的人快太多。
他低着头,缩着肩膀,脚步踉跄。
在混入人群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中,马賨的身影正被宁国军的铁骑团团围住。
马殷收回了目光。
他不敢再看了。
……
混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马賨的牙兵铁骑被逐步分割、绞杀、蚕食。
到了最后,马賨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三十骑。
他们被宁国军的铁骑围在了官道中央的一小片空地上。
四面八方都是举着火把和横刀的敌骑,火光将他们照得无所遁形。
马賨浑身浴血。
他的铁甲上至少中了三处刀伤,左臂的护臂被一记重劈砸裂了,露出了里面血肉模糊的前臂。
战马也受了伤,烦躁不安地原地打转,鼻孔里喷着白沫。
“降不降!”
一个宁国军骑将拨马上前,手中横刀指着马賨的面门。
马賨喘着粗气,满脸是血。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些跟了马殷二十年的老弟兄,一个个伤痕累累,摇摇欲坠。
“大王呢?”
马賨嘶声问了一句,不是问宁国军,是问自己身边的人。
没有人回答。
方才他领着弟兄们往西冲的时候,马殷应该已经……
马賨闭了闭眼。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刀柄。
环首刀“哐当”一声落在了泥地上。
“我降。”
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是马賨。楚王族弟,潭州留守。”
他抬起头,两眼通红得像是刚从火窑里爬出来,看着对面的宁国军骑将。
“大王……我不知他去了何处。”
……
袁袭闻讯赶到的时候,马賨已经被五花大绑地押在了路边。
火把的光照亮了官道上的惨状。
一匹死马横在路中央,蹄子还在抽搐。
鲜血被踩成了泥浆,和着泥土糊在每一块路面的石板上。
袁袭一脚蹬镫跃下了马,大步走到马賨面前。
“马殷呢?”
马賨垂着头,不说话。
袁袭蹲下身子,一把揪住他的领口,逼他抬起头来。
“我问你,马殷呢?”
马賨的眼神浑浊而空洞。
“不知道。”
“高郁呢?”
“不知道。”
他转回头看向骑将。
“马殷本人呢?混战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他?”
骑将摇了摇头,面有惭色。
“禀将军,夜间混战,到处都是人,敌我难辨。卑职率部冲过去的时候,楚军牙兵已经被冲散了。至于马殷……卑职确实没有看到。”
袁袭用手掌搓了一把脸。
他亲自勘问了被擒获的十几名楚军牙兵。他们的说辞大同小异。
混战中与大王走散了,不知大王去了何处。
有一个年纪较长的牙兵提供了一条口供。
“小人……小人最后看到大王的时候,大王好像……好像在卸甲。”
袁袭的瞳孔一缩。
“卸甲?”
“是……大王把铁甲脱了,兜鍪也扔了。然后……然后就看不到了。到处都是人,昏黑之中的……”
袁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牙兵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缓缓将一口气吐了出来。
卸甲。
混入流民。
火光之外,是无边的黑暗。流民和溃卒已经四散奔逃了。
在夜色的掩护下,成千上万的人如溃散的蚁群般消失在了视野能及之外。
大海捞针。
“精骑分五队,每队一百骑。”
袁袭的语气冷硬如铁。
“沿官道向北搜索。凡遇溃散楚军,缴械收押。凡遇可疑之人,拿下盘问。搜索范围向北延伸三十里,天亮之前务必返回。”
“诺!”
五百精骑分队出发,马蹄声向北方的黑暗中渐渐远去。
剩余的五百铁骑在官道上原地整队,看押战俘、清理战场。
……
天光放亮的时候,官道上的薄雾缓缓散去。
清晨的阳光照在了一片狼藉的战场上。
五百精骑陆续回来了。
一队队铁骑沿着官道从北面策马返回,马蹄带起一路泥尘。
每一队的领头旅帅到了袁袭面前,禀报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禀将军。一路向北搜索三十里,沿途追杀并收押溃卒四百余人。搜查流民人潮数处,未发现马殷踪迹。”
“禀将军。搜索至湘阴县界。沿途村落搜查三处,抓获散卒六十余人。未见马殷。”
“禀将军。北路搜至青草渡。渡口有大量流民滞留,一一盘查,未见可疑之人。但天亮前有数条小船趁夜渡河北去,船上之人未及拦截。”
五队全部回报完毕。
马殷,没有找到。
袁袭站在官道边的一块大石上,俯瞰着脚下的战场。
晨光下,官道两侧的田野间,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人影在远处移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马殷那个老贼……”
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里混杂着恼恨与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功亏一篑。
一千铁骑,截杀了楚军全部牙兵,生擒了马殷的族弟马賨,缴获了战马近三百匹、甲胄兵器无算。
可最要紧的那个人,跑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南方。
潭州城的方向,浓烟依然在升腾。
但火光已经比夜里暗了许多。
城破了。
楚国已是名存实亡。
但马殷活着。
只要这个人还活着,湖南的余孽就不算彻底扫清。
袁袭翻身上马。
“押上战俘。回城。”
他勒转马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条消失在丘陵之间的官道。
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乌鸦在晨风中盘旋。
他策马南行。
潭州城的城楼已经换上了宁国军的旌旗。
那面绣着“宁国”二字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